晚風拂檻,落日熔金。烏蘭隨在陳景曜身側半步,纖影被餘暉拉得細長,那襲絳紫薄紗在風裡輕輕蕩起褶痕,一雙碧藍眸子微垂,只看自己鞋尖前那一方青石。馬車停穩,車伕掀簾,陳景曜一撩袍擺踏上階來,抬眼便見著她。
他腳步一頓,目光在她身上落了片刻,隨即移向一旁恭立的福伯,從袖中取出一疊文書遞過去:「今日商行核過的幾份訂單,勞福伯歸入帳房。」福伯雙手接過,正要退下,陳景曜又道:「車上還有幾樣東西,是順路買回來的。男僕一人一壺小酒,不多,解饞足矣;你替我叮囑他們,酒後不得誤事,倘有誰醉醺醺壞了府裡規矩,明日便不必留了。」福伯連連點頭,陳景曜續道:「女婢一人一支素簪,款式相仿,細處略有不同。讓她們按年歲順序挑揀,不許爭搶,誰吵起來,你便將那支簪收回。」
福伯領命去了。車伕卸下幾隻包袱隨他往後院走,階前一時只剩陳景曜與烏蘭兩人。烏蘭上前兩步,抬手替他理了理襟口微皺的衣緣,指尖輕巧,拂過肩頭沾著的細塵,又將他腰間佩玉的穗子撥正。陳景曜由她整理,垂眼看著那雙在自己衣袍間遊走的素手,忽從懷中摸出一物,遞到她面前。
那是一隻手鐲。鐲身以暗銀打製,鏨著細密的藤蔓紋樣,蔓葉間嵌了幾粒不起眼的青金石,色澤沉鬱,不似中原之物。鐲口略窄,圈圍纖巧,顯是專為女子腕骨所鑄。
「今日去城南布莊核帳,隔壁一間異域雜貨鋪正歇業清貨。掌櫃說這鐲是早年從西域商隊手上收來的,據聞出自龜茲匠人之手。」陳景曜語氣平淡,像在說一樁尋常買賣,「我想著既是妳故國之物,便順手買下。不值幾個錢,收著罷。」
烏蘭接過手鐲,指尖撫過那幾粒黯淡的青金石,鐲身冰涼,觸感卻意外溫潤。龜茲——這個詞從陳景曜口中說出,像一根細弦在她胸腔深處微微一顫。她垂眸半晌,方屈膝行禮:「多謝公子惦記。奴婢……許久不曾見過故國之物了。」
陳景曜沒應聲,只伸手虛扶一把,示意她起身,隨即轉身往府內走去。烏蘭將手鐲攏入袖中,隔著薄紗,那圈冰涼貼著腕側肌膚,像一截沉甸甸的舊夢。她跟在陳景曜身後半步,穿過前院,踏上通往內宅的長廊。
廊下朱柱成列,夕照從一側漏窗斜斜篩入,將兩人的影子交疊投在青磚地上。陳景曜步履不急不緩,忽開口問道:「今日家中可安好?」烏蘭輕聲答道:「一切安好。福伯操持如常,午後奴婢陪夫人在花園說話繡花,夫人興致頗高。」陳景曜「嗯」了一聲,又問:「母親今日過得如何?」烏蘭略一沉吟,道:「夫人說起公子少年時的舊事,言語間滿是歡喜。後來又帶奴婢到水榭喝茶,賞了好些錦鯉,臨別還囑奴婢走慢些。」
陳景曜聽了,唇角微微一動,似有些笑意,卻沒說甚麼。兩人行至長廊中段,忽聽前方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沈玉娘從月洞門那頭轉了出來,身上已換了件藕荷色的家常衫子,髮間只簪一支素銀釵,見著陳景曜,眉眼霎時亮了幾分。
「景曜回來了?我正估摸著時辰,想你差不多該到家了。」沈玉娘笑盈盈走近,先打量兒子面色,見他神清氣朗,方放下心來,又瞥見他身後的烏蘭,笑道:「今日烏蘭陪了我大半日,這孩子性子沉靜,一雙巧手,繡的花比府裡幾個老繡娘還細密。我許久不曾這般舒心過了。」
烏蘭微微垂首,面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耳根悄悄染了一層極淡的緋色。沈玉娘伸手拍了拍她的臂側,轉向陳景曜道:「我讓廚房多備了幾道菜,今晚你便陪爹娘一同用飯罷。烏蘭也一起來。」
陳景曜看了烏蘭一眼,見她仍低著頭,便道:「既是母親邀妳,那便一道吃。」
烏蘭屈膝應下,聲音輕柔:「謝夫人,謝公子。」
三人轉入飯廳,陳文淵已坐在主位,手邊仍擱著那盞青瓷茶盞,見他們進來,微微頷首。桌上布了六菜一湯,不算鋪張,卻道道精緻。烏蘭依著府中規矩,先上前為各人布菜,執箸舀湯,手法嫻靜,碗盞之間不聞一絲碰撞之聲。沈玉娘看她忙前忙後,終究不忍,溫聲道:「別光顧著伺候,坐下吃罷。」
陳景曜亦放下茶盞,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空位:「坐下,一起吃。」
烏蘭這才斂衽入座,面前是一碟桂花藕片、一碗蓴羹。她端碗執箸,吃相仍是王室閨秀的做派,不急不緩,每一口都細嚼慢嚥。陳景曜與父母說著今日出門的訂單成果,語氣不疾不徐,談及城南布莊新進的蜀錦,又說途中遇見許素,許素嚷嚷著秋宴當日定要帶一罈三十年陳釀來助興。沈玉娘笑道:「許素這孩子,每次登門都不空手,倒也難得。」陳文淵拈鬚不語,只哼了一聲,似對許素那套浮誇作派不甚熱衷,卻也未出言貶損。
飯過半巡,陳景曜忽擱下竹箸,對二老道:「飯後我想練一會兒字,今日在商行見著一幅好隸書,筆意沉厚,頗有漢隸風骨,想試著臨幾帖。」沈玉娘點頭含笑,陳文淵只淡淡道:「字是門面,不可荒疏。」陳景曜應下,又略坐片刻,將碗中蓴羹飲盡,方起身告辭。
烏蘭隨之起身,向陳文淵與沈玉娘各行一禮。沈玉娘拉過她的手,輕拍了拍手背:「往後但凡我喚你來說話繡花,你便來,不必拘著那些虛禮。」烏蘭低聲應道:「奴婢記住了。」陳文淵則只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沉靜如水,卻隱隱含著一重審度,像在看一件既已入府、便須慎之又慎的珍器。
陳景曜攜烏蘭退出飯廳,沿著廊道往東廂走去。夜色已沉,廊下懸著的紗燈一盞盞亮起,光暈昏黃,將兩人身形籠得朦朧。烏蘭腕間那隻龜茲銀鐲在袖中輕輕晃動,偶爾磕著腕骨,冰涼的觸感一次次提醒她——它來自故國,卻是由新主親手遞到她掌中。
陳景曜走在前頭,忽放慢半步,側頭看向她,目光自那頭金髮掠至她袖口微露的一截鐲環,沒說話,只伸手替她撥開廊邊探出的一枝海棠,讓她先行。烏蘭低頭穿過,身後那枝海棠彈回原處,幾瓣花簌簌落了。她踏進東廂門檻之際,袖中手鐲又輕輕一響,像一縷故國的塵埃,落進這座深宅的夜裡。
便是這一隻纖薄銀鐲,往後將在她腕上磨出一圈淺淺的痕,不痛不癢,卻終歲不退;而送鐲之人此刻尚不知,自己隨手擲出的這點善意,已在那顆千瘡百孔的心上,悄悄犁出了第一道不肯癒合的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