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蘭跪至雙膝微麻,方緩緩撐起身。房中本已齊整,被衾疊得稜角分明,銅鏡拭得一塵不染,她仍取來乾布,將妝臺、窗櫺、幾案逐一抹過,又將換下的衣物疊妥收進櫃中。窗外日頭漸高,蟬聲隱隱,她立在門邊望了片刻,終究邁步出了東廂。
行至中庭,正見福伯自迴廊那頭走來,手裡捧著一疊帳冊。烏蘭斂衽行禮:「福伯,公子既外出,奴婢閒著也是閒著。府中可有什麼差事,奴婢力所能及的,請儘管吩咐。」
福伯連忙側身避了她的禮,連連擺手道:「使不得使不得,烏蘭姑娘是公子屋裡的人,老奴怎敢差遣。夫人一人在後院也悶著,姑娘不如去陪夫人說說話要緊。」說罷,目送烏蘭走遠,方搖頭嘆道:「到底曾是金枝玉葉,這般懂禮。」
烏蘭穿過月洞門,繞過一叢翠竹,便到了書房外。門半掩著,裡頭傳出沈玉娘低緩的嗓音,夾著算珠輕響。她立在門外,不敢擅入,只輕聲稟道:「夫人,奴婢烏蘭奉公子之命,前來伺候夫人。」
沈玉娘抬起頭,見是她,眉眼便彎了彎:「進來吧。」烏蘭這才跨入書房,見陳文淵坐在書案後,手邊一盞青瓷茶盞,正翻著帳冊。她向二人行禮,垂首立在一旁,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
沈玉娘將算珠撥了兩下,又放下帳冊,笑道:「其實這些帳,景曜每月都核得清清楚楚,一件也不曾出過岔子,偏他爹不信,非得搬出來重新驗算。如今你再來看看,可有半文錢對不上?」
陳文淵從帳冊裡哼出一聲,也不抬頭,只道:「他雖逐年穩當,到底年輕。生意場上的事,今日東風,明日西風,哪有多少『必定』可言。多驗兩遍,總不至吃了虧去。」他翻過一頁,忽然放下帳冊,抬眼望向烏蘭,話鋒一轉:「老夫且問你,景曜那小子,平日可有好色無度?晚間可有讓你睡過安穩覺?」
烏蘭一怔,臉頰浮起淺淡紅暈,復又壓下去,垂首答道:「公子待奴婢……有度。夜裡也容奴婢歇息。」
陳文淵「唔」了聲,又低頭去撥算珠,似對這答案不置可否。沈玉娘輕推他一把,嗔道:「你這老不正經的,當著姑娘問這種話,也不怕人笑話。」說罷站起身,走到烏蘭身旁,解下自己肩上一件黛青繡蘭的薄氅,披在烏蘭身上,柔聲道:「我這兒子行事有分寸,我心裡有數。你別理這糟老頭。如今景曜不在家,這後院便由我說了算,你陪我去園子裡走走便是。」
烏蘭怔怔地由她拉著,那薄氅上猶帶著沈玉娘身上的溫熱與淡淡蘭香,正是閨中婦人的體貼之意。她指尖觸到衣料邊緣,心頭一時百味翻騰,終究只低低應道:「是,多謝夫人。」沈玉娘已攜了她的手,朝書房外走去,陳文淵在後頭啜了口茶,嘀咕道:「披件衣裳也成體統了,慈母多敗兒。」沈玉娘只當沒聽見,拉著烏蘭沿遊廊往花園行去。
午後的日頭被雲層濾得溫軟,園中花木扶疏,幾株木芙蓉開得正盛,粉白相間,鋪了一地碎蔭。沈玉娘挽著烏蘭慢行,時而指點花名,時而問她在家鄉可曾見過這些草木。烏蘭一一作答,聲音輕柔,偶爾有蝶從花叢間掠起,她便垂眸避開,步態仍有王室閨秀的端凝。沈玉娘看在眼裡,輕輕一嘆:「你這般品貌,本不該墜在此處。只是命途如此,旁人也莫可奈何。往後在陳家,有我一日,總不教你受了無端委屈。」
烏蘭心頭一緊,像有細針密密刺入,又酸又澀,竟比受鞭撻更難承受。她停下步子,屈膝便欲行禮,卻被沈玉娘一把扶住,硬是將她攙起:「你我單獨相處,不必這般多禮。我這不是可憐你,只是物傷其類。同為女子,有些苦,旁人瞧不出,我豈會不知。」
烏蘭抬眸,碧藍眼底映著沈玉娘溫和的面容,一瞬竟有些濕潤。她微啟唇,千言萬語在喉間滾過,終究只化作一句:「夫人厚待,奴婢銘記在心。」
沈玉娘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又引她往湖邊水榭去。水榭三面臨水,荷葉田田,偶有錦鯉擺尾而過。沈玉娘命人端來茶點,二人隔著石案坐下,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話。沈玉娘說起陳景曜少年時的舊事,說他十四歲便隨父親出入商行,十五歲獨自北上辦過一趟貨,那回遇見水匪,他非但未折一文,反倒多帶回三船藥材。言語間滿是為人母的驕傲,眉梢眼角都透著光。
烏蘭靜靜聽著,忽覺日影西斜,風裡添了涼意。她望向遠處院牆,不知不覺間,天已染上淡金。沈玉娘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笑道:「景曜差不多該回來了。你若想到門口候他,便去罷,我這兒不必你陪了。」
烏蘭起身行禮,將肩上薄氅小心解下,疊得齊整,雙手捧還沈玉娘。沈玉娘接過,囑她走慢些。烏蘭低頭應下,沿原路穿過花園,行至前院。她才站定,便聽府外車輪壓過石板,幾聲馬嘶由遠及近。未幾,陳府大門自外推開,陳景曜的馬車已然停在階前。烏蘭微垂著頭,立在門內一步之處,晚風拂動她幾縷金髮,落日餘暉斜斜鍍上身,像一尊靜靜等候的神女。
孰料這一日滿園花香裡的柔情,寧和得近乎虛妄,往後風雨驟起之日,她便只能捧著這點溫存的殘影,去撐過那些比刀劍更冷的晝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