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東廂窗紙才透進一抹灰白天光,烏蘭已跪在床前,將一襲月白薄紗披上肩頭。紗料輕薄如蟬翼,底下絳紫抹胸若隱若現,腰間那條細金鏈子在晨光裡泛著幽微的流光。她垂首替陳景曜繫好腰間玉帶,指尖靈巧地穿過帶扣,動作一絲不苟,彷彿手中那條錦帶便是她此刻全部的天地。
陳景曜垂眼看著她頭頂的髮旋,金髮在晨光裡柔軟得像一捧融化的蜜。他伸手託起她的下巴,拇指在她唇畔摩挲了一下,淡聲道:「今日隨我往市集一趟。布莊的訂單該核對了。」
「是,公子。」烏蘭眼簾低垂,碧藍的眸子被長睫遮去大半,語氣溫馴如水。
辰時三刻,陳府的馬車在東市口停下。陳景曜先行下車,烏蘭跟在身後半步,赤足踩在青石板路上,足踝上那串細銀鈴隨著步伐發出細碎的脆響。市集兩側攤販林立,叫賣聲此起彼落,販夫走卒見了這一前一後的主奴二人,無不側目——男子俊朗矜貴,女子金髮碧眼、薄紗裹身,在這滿街布衣的中原市井裡,簡直像從異域畫卷中走出來的一雙璧人。只是這璧人之中,一個是主,一個是奴。
烏蘭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有驚豔,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飾的打量。她面上波瀾不興,步伐依舊輕穩,腰背挺直如竹,縱然赤足行走於粗礪的石板上,每一步仍踩得端莊從容。旁人只看見一個絕色的異域女奴,卻看不見那薄紗底下的肌膚曾在軍營的草蓆上被多少雙手粗暴地碾過——這是她如今唯一還握在手中的東西:那份從龜茲王宮帶出來、怎麼也磨不掉的儀態。
「景曜兄!」一道爽朗的嗓音從街對面傳來。許素一手搖著摺扇,另一手牽著一名婢女打扮的貌美女奴,身後還跟著另一個,笑盈盈地穿過人群走來。他目光一掃烏蘭,眼中閃過一抹讚嘆,拱手道:「大清早便帶著珍品出門,景曜兄這份排場,滿街的人都讓你比下去了。」
陳景曜微微一笑,拱手回禮:「許兄說笑了。不過是布莊有些雜事,順道帶她出來走走。」
「走走是假,顯擺是真。」許素湊近半步,壓低聲音笑道,目光在烏蘭身上轉了一圈,「不過說正經的——三日後慕容府的秋宴,你可收到帖子了?」
「收到了。」
「那可得帶著她一道去。」許素拿摺扇朝烏蘭虛點了一下,「慕容家那場面,去的都是城裡數得上名號的人物,你若帶著這一位現身,往後誰還敢說你陳家只是土財主?屆時滿堂女眷,怕沒一個能蓋過她的風頭。」
陳景曜不動聲色地應了一聲,心中卻也明白許素所言非虛。他轉頭看了烏蘭一眼,她仍舊垂首立在一旁,像沒聽見兩人的對話,那雙碧眼淡淡地望著地面,分毫不為旁人的品頭論足所動。
三人正說著話,不遠處的綢緞鋪子裡走出一抹鵝黃色的身影。慕容清月身後跟著兩名丫鬟,手中捧著幾疋剛挑好的料子,一眼便望見了街心的陳景曜。她眉眼一彎,提著裙擺笑盈盈地走過來,脆生生喚了一聲:「景曜哥哥!」
陳景曜轉身,面上浮起溫和的笑意:「清月,妳也在。」
「陪娘親來挑秋宴要用的料子,」慕容清月說著,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他身後——然後便愣住了。饒是她出身世家,見過不少權貴家中蓄養的異域奴隸,卻從未見過生得這般……不可方物的。那一頭金髮在日光下亮得幾乎透明,肌膚白得像是羊脂凝成的,偏偏唇色又嫣紅得恰到好處,整個人站在市集的塵囂裡,像一顆被隨手擱在粗布上的明珠。
「這就是……你日前買下的那位?」慕容清月走近一步,語氣裡的好奇多過了驚訝。
「嗯。」陳景曜側身讓出半步,向烏蘭道:「見過慕容小姐。」
烏蘭盈盈一禮,姿態端雅,聲音輕柔:「烏蘭見過慕容小姐。」
慕容清月眨了眨眼,忍不住又往前湊了半分。她自小養在深閨,見過最美的女子不過是自家姊妹與幾位世交千金,何曾見過這般異域面孔?那眉眼間的深邃、那肌膚上幾乎看不見毛孔的細膩——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輕輕落在烏蘭的小臂上。
烏蘭微微一僵,卻沒有躲開。
「好滑……」慕容清月低聲驚嘆,指腹順著小臂的弧度往上滑了幾寸,觸感溫涼細膩,像是撫摸一塊上好的暖玉。她抬眼去看烏蘭的臉,那張精緻的容顏依舊平靜,碧藍的眸子低垂著,睫毛在顴骨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慕容清月的手指在她臂上停了片刻,目光卻不自覺地往下移——那件絳紫抹胸裹得極緊,將胸前那兩團飽滿勒出一道令人心驚的弧線,薄紗根本遮不住什麼,反而讓那起伏的曲線更添了幾分若隱若現的誘惑。清月盯著那道深深的溝壑看了兩秒,指尖像被什麼牽引似的,抬起,輕輕落在她左側乳峰的上緣。
烏蘭的呼吸頓了一瞬。
慕容清月的手指隔著薄紗與抹胸,輕輕按了下去——軟,軟得像雲,卻又沉甸甸地充滿彈性,指腹陷進去的剎那,能清晰感覺到那一團豐腴在布料下微微回彈。她像發現了什麼稀罕的玩意兒,指尖又加了一分力,沿著乳峰上緣往內側輕輕揉了一下。烏蘭的胸脯隨著她的動作輕微晃動,金鏈子在鎖骨間叮噹一響。
烏蘭仍舊垂著眼,面上沒有表情,只是抿緊了唇,腮邊浮起一抹極淡的緋紅。
「清月。」陳景曜的聲音不輕不重地響起,語氣裡帶著三分提醒,卻並不嚴厲。
慕容清月觸電般收回手,臉頰「騰」地紅了,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大街上做了什麼。她退後一步,捏著絹帕的手指絞在一起,聲音都結巴了:「我、我就是好奇……她這肌膚怎會這樣滑,中原女子再怎麼養也養不出這般質地……」
陳景曜並未動氣,只是看了烏蘭一眼。她已重新垂下雙手,方才被揉過的那一側胸脯起伏未定,薄紗上還留著一抹被指尖壓過的褶痕。他將目光移回慕容清月臉上,換了個話題:「聽說妳娘親也在附近?」
「在茶館歇著呢。」慕容清月順著臺階往下走,連忙側身指了街角那間茶館,「景曜哥哥若得空,不如一道去坐坐?我正好想問你秋宴的事——娘親說你未必會來,我說你肯定來。」
陳景曜微微頷首,向許素告了罪,便領著烏蘭隨慕容清月往茶館走去。
茶館二樓雅間裡,慕容夫人已先行回府,只留兩名丫鬟伺候著。慕容清月揀了靠窗的位子坐下,陳景曜在她對面落座,烏蘭則跪坐在他身側半步之後,垂首斂目,雙手交疊於膝上,姿態溫馴如畫中的侍女。
茶博士沏上一壺碧螺春,清香裊裊。慕容清月捧著茶盞,隔著氤氳的熱氣偷眼去瞧烏蘭。方才在街上那一幕還在她心頭翻騰——指尖殘留的觸感太過鮮明,那一團柔軟的份量、那一瞬間的回彈,她想忘都忘不掉。她從未摸過另一個女子的胸脯,更何況是這樣一具連女子見了都挪不開眼的軀體。她又想起自己胸前那片平坦,不自覺地挺了挺背,卻又不著痕跡地塌了回去,心頭浮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景曜哥哥,三日後的秋宴,你當真會來吧?」她收回目光,笑吟吟地問道。
「帖子都收了,自然會去。」陳景曜啜了口茶。
「那可說好了,」慕容清月放下茶盞,伸出一根手指朝他點了點,「你得帶著她一道來。我聽爹說今年秋宴城裡大半世家都會到場,你若只身前來,旁人還當你陳家沒了排面呢。」
陳景曜不置可否地一笑,心中卻跟明鏡似的——慕容家年年辦秋宴,明面上是賞菊品蟹,暗地裡卻是各家較勁的修羅場。誰帶的奴隸姿色出眾,誰家的排場壓過誰家,都在那一盞盞菊花酒與一句句寒暄之間被掂量得一清二楚。他既然買下了烏蘭,便沒打算將她藏著掖著。
「她去便是。」他淡淡開口,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慕容清月眼睛一亮,拍手笑道:「那可太好了!到時我一定讓娘親看看——方才她走得急,沒見著她,回頭見了肯定也要嚇一跳。」她說著,視線又飄向烏蘭,笑意裡多了一層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意味深長。
茶過三巡,兩人又聊了些閒話,多是城中商號的動靜與幾家世交的近況。烏蘭始終跪坐在一旁,茶涼了便起身添水,動作安靜得像一抹影子。陳景曜與慕容清月說話時,偶爾會側頭看她一眼,見她始終保持著那副溫馴從容的姿態,心中倒也踏實——這女子確是撐得住場面的。
近午時分,慕容清月起身告辭。丫鬟替她披上外衫,她走到樓梯口又回過頭來,朝陳景曜揮了揮手,目光最後卻落在了烏蘭身上。
那一眼,似笑非笑。
嘴角是彎著的,眼底卻沒有半分剛才說笑時的暖意。那目光在烏蘭臉上停了一停,又緩緩滑過她裹在薄紗裡的身段,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將在眾人面前亮相的珍品,又像是在掂量這件珍品值不值得自己方才那片刻的失態。
慕容清月收回目光,轉身下樓,裙擺掠過樓梯轉角,消失不見。
烏蘭仍舊跪在原地,面上平靜如常。只是交疊在膝上的手指悄悄收緊了一寸,指節微微泛白。
旁人都不曾察覺。
窗外市集的喧囂隱約傳來,日光透過窗櫺落在她那一頭金髮上,燦爛得晃眼。陳景曜將茶盞擱回桌上,起身理了理衣袍,低頭看她一眼:「走吧。」
「是,公子。」
烏蘭撐地起身,赤足踩過茶館溫潤的木地板,跟在他身後半步,重新走進滿街灼灼的目光裡。銀鈴輕響,金髮在風中揚起一縷細絲,背影纖弱卻筆直,像一株被移栽到異土的花,根鬚還攥著最後一把故國的泥土,不願就此枯去。
她不知道的是,三日後那場秋宴,將是她命運的又一次翻攪——而今日慕容清月那似笑非笑的一眼,不過是第一縷從門縫裡鑽進來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