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轆轆,穿過鬧市,一路向西而去。陳景曜端坐車中,錦匣擱在膝上,指尖輕叩匣面,篤篤有聲。烏蘭跪坐在他對面,薄紗遮不住滿身春色,她卻渾不在意似的,碧藍眼眸半垂,望著自己蜷在紗衣下的一雙赤足,不言不語,彷彿這車中只有她一人。
許素在岔路口便已分道回府,臨走前那句「你遲早要後悔」猶在耳邊,陳景曜卻只付之一笑。後悔?他從不做後悔的買賣。
約莫兩刻鐘後,馬車在一座朱門大宅前停穩。門楣上「陳府」二字的匾額漆色沉厚,門前兩尊石獅威風凜凜,簷下燈籠成排,映得青石臺階一片通明。福伯早已領著兩個婢女候在門外,見馬車停穩,連忙上前掀開車簾,垂手稟道:「公子回來了。」
陳景曜應了一聲,將錦匣遞給福伯,自己撩袍下車。福伯接過錦匣,目光往車內一掃,瞥見烏蘭那身薄紗,老臉上神色不動,只微微側身,吩咐婢女:「扶姑娘下車,仔細些。」
烏蘭赤足踩上冰涼的石階,腳趾不由得蜷了蜷。一個婢女伸手攙她,她遲疑了一瞬,終究搭上那隻手,任由對方將自己引進門內。門檻很高,她提著紗衣下擺跨過去,紗衣太薄,提與不提其實沒什麼分別,她仍舊提了——那是刻進骨頭裡的習慣,即便淪落至此,也改不掉。
陳景曜走在前面,步履從容,並未回頭看她一眼。穿過前院、迴廊、月洞門,一路燈籠高懸,燭影搖紅,將整座宅邸映得暖融融的。他徑直行至西廂一間偏廳前,這才停步,對福伯道:「先讓底下人給她沐浴更衣,換身齊整衣裳,再去見老爺夫人。」
福伯躬身應是,轉向烏蘭,語氣平穩中帶著幾分老管家的溫和:「姑娘隨我來。」
烏蘭抬眼看了陳景曜一眼。他正背對她,與一個迎上來的丫鬟說著什麼,袍袖垂落,身形修長,燭光在他肩上鍍了一層淡金。她收回目光,默然跟著福伯往後院去了。
浴房裡水汽氤氳,兩個婢女手腳俐落,替她褪去那身薄紗,引她坐進注滿溫水的柏木浴桶中。熱水漫過肩頭,烏蘭不由得閉上眼睛,長睫輕顫。這是她自龜茲城破以來,頭一回碰到的熱水。軍營裡只有刺骨的冷水,奴隸市場上只有濕布匆匆擦拭,此刻這桶熱水裹住她冰冷已久的四肢,竟讓她喉間發緊,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
婢女將她的金髮細細洗過三遍,又用軟布蘸了花露擦拭她全身,連趾縫都不曾放過。烏蘭由著她們擺弄,碧眼半闔,像一尊任人妝點的玉雕。待她從浴桶中起身,肌膚被熱氣蒸出一層薄薄的緋紅,瑩白中透著粉,比方才在交割廳時又添了幾分活氣。
換上的衣飾比她預想的更為華麗——卻也比預想的更加暴露。一件絳紫色抹胸,襟口極低,幾乎兜不住胸前那對飽滿的豐盈;外罩一層同色薄紗長衫,紗料輕軟,隱約透出腰肢纖細的輪廓;下身是一條開衩至大腿根的綢裙,腰間束一條細細的金鏈,鏈上綴著幾枚小巧的鈴鐺,稍一挪步便叮噹作響。婢女又捧來一雙縷金絲的軟底繡鞋,套在她小巧的腳上,鞋面只薄薄一層,腳背的白皙透膚可見。
烏蘭低頭看著自己這一身打扮,碧藍眼眸裡掠過一絲極淡的澀意,轉瞬即逝。她什麼也沒說,只抿了抿唇,將那縷澀意嚥了下去。
福伯在門外候著,見她出來,目光迅速在她身上一過,便垂下眼簾,道:「姑娘隨我去見老爺和夫人。」
陳文淵與沈玉娘已在正廳端坐。陳文淵年近花甲,鬢邊微霜,一雙眼睛卻仍舊精明銳利,見烏蘭跟在福伯身後進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息,隨即轉向一旁坐著的陳景曜,道:「便是她?」
陳景曜點頭:「是。」
沈玉娘起身走近,繞著烏蘭細細打量了一圈。她先是驚豔於這異邦女子的絕色容貌,待看清烏蘭那一身袒露的裝束與腰間金鏈,眼底不由浮起一絲不忍。她伸手託起烏蘭的下巴,指尖觸及那細膩得不像話的肌膚,輕聲嘆道:「這樣好的姑娘,偏生落到這般田地。」說罷轉頭瞪了兒子一眼,「你也是,頭一天帶回來就讓她穿成這樣,家裡又不是沒有正經衣裳。」
「娘,」陳景曜語氣溫和,話卻不軟,「她穿成怎樣,是規矩,不是我。」
沈玉娘還想說什麼,陳文淵擱下茶盞,瓷盞磕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打斷了她的話頭:「行了。人既已買回來,便是陳家的人,該怎麼安置就怎麼安置,不必多言。」他看向烏蘭,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你叫烏蘭?在陳府,守陳府的規矩,自然不會虧待你。」
烏蘭屈膝行了一禮,動作端莊,半點不因衣著暴露而失了分寸:「烏蘭記住了。」她的漢話帶一點西域口音,軟糯中透著清冷,像風裡搖曳的駝鈴。
見過家主與主母之後,福伯引她退出正廳,沿著迴廊往東廂走去。夜色已濃,廊下燈籠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福伯一邊走一邊低聲交代府中規矩:何處可去、何處不可去、何時起身、何時就寢、見了主人該如何行禮、回話該如何措辭。烏蘭靜靜聽著,偶爾點頭,腰間鈴鐺隨著腳步輕響,在寂靜的廊道裡格外清晰。
講完規矩,福伯頓了頓,忽然問了一句:「姑娘在來陳府之前,可曾侍奉過男人?」
烏蘭的腳步停了半拍,隨即繼續往前走。燭光搖曳下,她那雙碧藍眼眸依舊波瀾不驚,只嘴角微微一抿,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沉默片刻後,她平靜地答道:「有過。在軍營裡。」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塊石頭砸進水裡。福伯沒有再問,只點了點頭,領著她穿過一道垂花門,在一扇雕花木門前停下。
「這便是公子的寢房。」福伯推開門,側身讓她進去,「公子此刻正在沐浴,姑娘先在這裡候著。按府裡的規矩,姑娘平日便在公子屋裡服侍,今晚——」他頓了頓,目光往內室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床掃了一眼,「姑娘先去替公子暖床。」
烏蘭站在門內,環顧這間寢房。燭火將室內照得通明,陳設雅致而不張揚,博古架上擺著幾件玉器青瓷,壁上懸一幅山水條幅,筆墨清潤,空氣裡浮著淡淡的檀香。她的目光最後落在內室那張紫檀木床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錦緞被面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她沒有猶豫,彎腰脫下腳上那雙縷金絲的繡鞋,赤足踩在溫潤的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那張床。腰間金鏈叮噹作響,每一步都像在敲著什麼看不見的倒數。
福伯退了出去,門扉輕輕闔上。烏蘭掀開錦被,側身躺了進去。被褥冰涼,貼在她溫熱的肌膚上,激起一陣細密的顫慄。她閉上眼,金髮舖散在玉枕上,呼吸淺而均勻,像一尊被安放妥當的珍玩。
窗外夜風掠過廊簷,吹得燈籠輕晃,光影在窗紙上明滅不定。屋外有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從容,是陳景曜的步子。
烏蘭睜開眼,碧藍的眸子在燭火下閃了閃,隨即又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