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日頭毒辣,奴隸拍賣場內卻人聲鼎沸。
陳景曜撩袍入座,目光淡淡掃過臺上那排待售的俘奴。許素挨著他坐下,手裡搖著一把摺扇,嘴裡絮絮叨叨數著各家女奴的成色:「王家上月買的那個月氏貨色,據說床笫之間浪得很,可惜牙口差了點,笑起來露餡……」陳景曜聽得漫不經心,指尖在膝上輕叩兩下,權當應了。
拍賣官又拖出幾個蓬頭垢面的戰俘,叫價稀稀落落,場子悶得像一鍋溫吞水。陳景曜正打算起身離席,孰料臺側鐵鍊嘩啦一響,四名壯漢押著一道纖細身影走上臺來。
滿場嘈雜霎時一滯。
那女奴被推到臺中央,粗麻囚衣鬆垮垮掛在身上,領口敞得極低,一對鎖骨玲瓏浮凸,鎖骨之下便是那雙被麻繩縛得死緊的手腕。她並未如前面那些俘奴般縮肩垂首,反是靜靜立著,肩背筆直,像一柄被折了鋒卻不肯彎的刀。最教滿場買家倒吸一口涼氣的,是那頭耀眼的金髮,午後日光斜斜打下來,髮絲亮得近乎灼目,襯著她白裡透紅的肌膚,竟不似人間應有的顏色。
拍賣官揚手壓住滿場私語,高聲道:「諸位貴客,此女名喚烏蘭,原為龜茲國公主,自幼受王族禮儀教養,精通音律、刺繡與西域諸國語言。龜茲國破後,依大漢奴籍制度編入官奴,經軍營調教,已通人事,溫順聽話,絕無反抗之虞。」他說著繞到烏蘭身側,粗魯地扯開她腰間繫帶,囚衣應聲滑落半幅,露出她大片白皙的背脊與一截盈盈一握的蠻腰。場中爆出一陣低低的驚嘆,有人猛拍扶手,有人伸長脖頸,恨不得湊上前去細看。拍賣官見氣氛炒熱了,愈發賣力,一手捏住烏蘭的下巴逼她抬起臉來,另一手指著她精緻深邃的五官:「瞧瞧這雙碧眼,諸位在中原見過幾對?再看看這身皮肉——」他拽著囚衣往下又褪幾分,露出她飽滿豐盈的胸脯上緣,雪白的乳肉在粗布邊緣若隱若現,臺下瞬間靜了一瞬,隨即競價聲此起彼落。
「底價八十金,諸位請——」
話音未落,前排一名腦滿腸肥的豪商已舉了牌:「一百金。」
陳景曜的目光卻不在那具被展示的肉體上。他看著烏蘭的臉。她被捏住下巴、被迫仰頭面向滿場貪婪目光的那一刻,碧藍雙眸裡沒有淚、沒有哀求,只有一片近乎凍結的平靜。那平靜底下壓著什麼,他隔著十來步的距離竟也感覺到了——那東西像一根極細的針,不聲不響地扎進他心口,讓他原本閒敲膝頭的指尖驀地停住。
許素沒察覺他的異樣,兀自拿扇柄戳他手臂:「欸,這貨色當真難得,金髮碧眼又是公主出身,你陳家若拿得出手,往後宴會上誰還敢跟你比女奴?一百二十金而已,你也喊一嗓子?」
陳景曜沒應聲。
「一百五十金!」另一側的瘦高商人加了價。
拍賣官眉開眼笑,扯著烏蘭的囚衣繼續往下剝,直褪到她腰際方才停手。纖細的腰肢完全暴露在眾人眼前,肚臍小巧圓潤,小腹平坦得沒有一絲贅肉,腰側的曲線流暢得像一筆勾勒而成。他扳著她的肩讓她轉過身去,背後那對蝴蝶骨微微突起,線條優美得教人屏息,而再往下——他將囚褲的繫繩鬆開些許,露出渾圓挺翹的臀線上緣,安產型的蜜桃臀被粗布半掩半露,滿場買家的呼吸聲粗重得幾乎蓋過叫價。拍賣官高聲報出她三圍尺寸,詳細得像是點驗一件瓷器,連她足踝的周長、腳趾的形狀、鎖骨的深淺都不放過,甚至將她的金髮撩起,露出後頸一顆殷紅小痣,說得彷彿那是天底下最稀罕的紋樣。
「兩百金。」
陳景曜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遍半場。許素手中摺扇啪地掉在地上,愣了片刻才撿起來,瞪著他道:「你瘋了?兩百金夠你買半條街的鋪子!」
前排的胖商人回頭瞪了他一眼,咬牙舉牌:「兩百二十金。」瘦高商人緊跟其後:「兩百五十金。」陳景曜連眼皮都沒抬,淡淡道:「三百金。」胖商人猶豫再三,終究沒再舉牌。瘦高商人面色鐵青,嘴唇翕動幾下,扔下號牌不說話了。拍賣官連問三聲,再無人加價,一槌落下,聲震全場。
烏蘭就在那一槌落下的同時抬起眼來,隔著滿場攢動的人頭,準確無誤地看向陳景曜。那雙碧藍眸子裡依舊沒有淚,沒有感激,更沒有臣服,只有一道淺淡得近乎透明的注視,像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陳景曜心裡微微咯噔了一下,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朝她略一頷首,便轉向許素道:「走吧,去後頭辦手續。」
許素一路咋舌不止:「三百金買個女奴,你這不是買門面,是買禍水。」陳景曜笑而不答,步伐穩當,衣袂不亂。心底那根針卻還沒拔出來,隨著他走進交割廳的每一步,竟微微發起燙來。
交割廳裡燈火通明,管事早已備妥奴籍文書與筆墨,滿臉堆笑地迎上來,將厚厚一疊契書攤在案上:「陳公子,這便是烏蘭的奴籍底冊與轉讓文書,請您過目,確認貨品狀態無誤後,在此畫押即可。」他身後兩名壯漢押著烏蘭,已為她換上一身薄得透光的紗衣,紗衣底下再無寸縷,胸前的飽滿與腰肢的纖細一覽無遺。她赤足站在冰冷的青磚地上,小巧玲瓏的腳趾微微蜷起,足踝纖細得教人擔心一折便斷。
陳景曜接過毛筆,目光在文書上掃了一遍,便提筆蘸墨。筆尖懸在紙面那一瞬,他忽然側頭看向烏蘭。她仍舊站得筆直,紗衣在燭火下幾乎形同虛設,瑩白肌膚透出一層薄薄的粉,像上好的羊脂玉浸了霞光。他的視線從她的腳踝一路往上,滑過筆直修長的雙腿、盈盈一握的腰肢、飽滿豐盈的胸脯,最後停在她那雙碧藍的眼眸上。
「烏蘭。」他頭一次念出這個名字,語氣平淡得像在唸一筆帳目。她睫毛微微一顫,卻沒有應聲。他也不惱,筆尖落下,在文書上從容畫了押。
管事殷勤地將奴籍文書封入錦匣,雙手奉上。陳景曜接過錦匣,轉身邁出廳門。許素跟在後頭還在嘮叨,他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這一筆落下,便是一條看不見的紅線,將兩個素昧平生之人從此牢牢縛在一起。他此刻渾然不覺,只當買了件能壓過全場的珍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