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正酣,觥籌交錯之聲不絕於耳。烏蘭侍立陳景曜身側,替賓客斟過三巡酒,額角細汗漸密,腹中卻泛起一陣難耐的脹意。她強自按捺,雙腿暗暗夾緊,面上神色不動分毫,唯有指尖在袖中輕輕蜷起。
這份異樣到底沒瞞過陳景曜的眼睛。他放下酒盞,側目掃她一眼,低聲問道:「怎麼了?」
烏蘭咬了咬唇,俯身湊近他耳邊,聲如蚊蚋:「公子,奴婢……想出恭。」
陳景曜聽罷,面上浮起一絲瞭然的笑意。他抬手指向宴廳側門外那片幽暗的花園,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吩咐她去取一壺酒:「後花園西角有個奴隸專用的花圃,妳自己去,完事便回來。」
烏蘭微微一怔。縱然已在陳府住了這些時日,她仍未能全然習慣這大漢的規矩──奴隸便溺,不必避人,亦無隱私可言。世人視之如牲畜飲水,見怪不怪。她垂首應了聲「是」,提裙自側門退了出去。
夜色已沉,後花園燈籠稀落,樹影幢幢。西角那片花圃鋪著碎石,四週立了幾盞矮燈,照得地上明晃晃一片。烏蘭走到圃邊,回頭望了一眼──不遠處廊下果然站著三四個慕容府的家丁,想是輪值守夜,此刻正百無聊賴地倚著柱子閒扯。她心中一緊,下意識夾緊了雙腿,腹下的脹意卻被這緊張催得更急了幾分。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去,手指摸向裙衩下的小衣,卻又停住了。那幾道目光像蒼蠅一般黏在她背上,讓她指尖發僵。她咬了咬唇,勉強側過臉,聲音盡量平穩:「不勞諸位費心,我自己便可。」
那幾個家丁登時來了精神,一人吹了聲尖銳的口哨,另一人拊掌大笑:「哎喲,這西域貨還害臊呢!」為首的是個方臉闊口的壯僕,抱著手臂往前踱了兩步,目光毫不客氣地在她腰臀間來回掃視:「嘖嘖,你們瞧瞧這身段,腰細成這樣,胯倒是圓得很,蹲下去不知是什麼光景。」
另一個瘦高個兒倚著柱子,陰陽怪氣地接話:「聽聞西域女人別有風味,今日倒要開開眼界。」說著又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那尖銳的哨音在靜夜中像一根細針,直直扎進烏蘭緊繃的小腹。她雙腿一顫,一股熱流幾乎要衝破關隘,她死死咬住下唇,膝蓋微微發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還撐著呢?臉都憋紅了。」壯僕笑得橫肉堆起,又逼近一步,目光落在她緊夾的腿根處,「別客氣啊,花圃不就是給妳用的?咱們替妳把風,保管沒人來打擾──快尿啊。」
最後那兩個字像一把鑰匙,粗暴地擰開了她苦苦維繫的關竅。烏蘭絕望地閉上眼,手指顫抖著解開裙衩下的小衣,屈膝蹲下。溫熱的水流沖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在靜夜中格外清晰。她能感覺到那幾道目光灼灼地烙在自己裸露的肌膚上,耳邊是他們毫不掩飾的評頭論足:「瞧這大腿,白得跟羊脂似的」「聽這水聲,憋了多久啊」「早這樣不就好了,裝什麼貞潔」。尿液沖刷碎石的聲音綿綿不斷,像是要把她所有的尊嚴都一併流盡。她將所有知覺都收攏在身體深處,不去聽那些穢語,不去想自己曾是龜茲王座上端坐的公主。碎石間的液體漸漸乾涸,她站起身,理好裙衩,轉身便要往回走。
那幾人卻已圍了上來。為首的壯僕笑得滿臉橫肉堆起:「姑娘莫急著走嘛,方才遠遠看著不過癮,近些讓咱們瞧瞧──」
話未說完,一道清亮的嗓音自花徑那頭劈了過來:「都給我住口!」
眾家丁回頭一看,慕容清月提著燈籠款步走來,面色冷峭如霜。她雖是閨閣千金,此刻眉眼間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勢,燈籠的光照在她臉上,將那雙杏眼映得清亮逼人。
「誰給你們膽子攔陳公子的人?」她站定,目光掃過幾人,「花園的差事嫌太輕了是不是?要不要我讓管事給你們換到馬廄去?」
幾個家丁面面相覷,灰溜溜地散開了。慕容清月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這才轉過身來,面上的寒霜一層層化開,露出底下柔軟的神色。她走向烏蘭,將燈籠插在花圃邊的石縫裡,輕聲道:「沒嚇著妳吧?」
烏蘭屈膝行禮:「多謝三小姐解圍。」
慕容清月擺了擺手,在花圃邊的石階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會兒吧,裡頭觥籌交錯的,吵得人頭疼。」她語氣輕鬆,彷彿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但烏蘭從她指尖微微發顫的動作裡,看出她方才其實也是壯著膽子出來的。
烏蘭依言坐下,二人並肩坐在夜風中,隔著矮燈那一小圈昏黃的光,沉默了片刻。終究是慕容清月先開口,她望著遠處宴廳透出的燈火,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景曜哥哥這個人啊,表面上什麼都不在乎,其實心裡比誰都要強。」她頓了頓,轉頭看向烏蘭,目光坦然而溫和,「我自小便喜歡他,這事不是什麼秘密,滿城的人都知道。」
烏蘭沒接話,只是靜靜聽著。風拂過花圃,帶來淡淡的夜來香氣。
慕容清月笑了笑,笑意裡有幾分澀然:「妳可知我最怕的是什麼?不是他找個門當戶對的千金成親,而是怕他遇上一個……讓他不再需要我的人。」她垂下眼簾,望著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可今日在宴上,我看見他看妳的眼神,便曉得那個人已經來了。」
烏蘭心頭微震,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卻被慕容清月抬手止住了。
「別誤會,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清月轉頭直視她,眼中不見半分敵意,只有一種清澈得近乎透明的認真,「我只是想問妳一句──妳喜歡景曜哥哥嗎?」
這話問得太直白,直白得讓烏蘭一時無從招架。她垂下目光,腕間青金石手鐲在燈火下幽幽泛著暗光。沉默良久,她才開口,嗓音澀然:「奴婢不過是個奴隸,哪有資格談喜歡不喜歡。」
慕容清月聽罷,竟笑了起來:「妳看,這就是妳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草屑,伸手將燈籠從石縫中拔起,「若是一般女奴,早該忙不迭地說『喜歡』來討好我了。妳卻說了句大實話。」
她提著燈籠走出兩步,又回過頭來,燈光映得她半張臉忽明忽暗:「往後不管發生什麼事,我永遠會站在景曜哥哥那一邊。這一點,妳記住了。」
烏蘭起身向她行禮,二人一前一後穿過花徑往回走。就在踏上宴廳側門石階的那一刻,慕容清月忽然停住腳步,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片沉沉夜色,像是要對烏蘭說話,卻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風向不對了。」
烏蘭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天邊烏雲壓得極低,一絲月光也透不出來。花園裡的夜來香氣不知何時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山雨欲來的土腥味。
縱然此時的她們尚不知曉,那場即將席捲陳府的風暴,已在距此三條街外的一盞孤燈下,被人落筆寫下了第一道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