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宴這日,天尚未大亮,東廂便已燈火通明。兩名俾女捧著朱漆託盤魚貫而入,盤中疊著一疊月白軟緞,緞面上隱隱浮著銀線暗繡的海棠紋樣,晨光透過窗櫺落在緞面之上,流光婉轉,彷彿月華凝成了實物。烏蘭已沐過香湯,長髮尚未綰起,濕漉漉地披散在肩頭,金絲般垂至腰際。她立在銅鏡前,俾女們環伺左右,一層一層地替她更衣。
那衣裳說是衣裳,卻更像一件精心設計的展示之物。貼身一層是極薄的素絹抹胸,僅夠裹住胸前飽滿,邊緣以銀線鎖邊,勾勒出乳肉的渾圓輪廓;外罩一件月白軟紗長衫,料子薄得透光,兩袖寬大,卻在腰際以一條細銀鏈束住,鏈子綴著米粒大的青金石珠,與她腕間那隻鐲子遙相呼應。下身是一條開衩至髖骨的綢裙,裙擺曳地,行走時雙腿若隱若現,側面的衩口幾乎開到腰間,僅以兩枚銀扣虛虛扣住。俾女為她梳起半邊金髮,以一枚彎月形的銀梳固定,餘下青絲披散在背後,耳畔垂下一縷,襯得那張異域容顏愈發奪目。
陳景曜負手坐於一旁的紫檀圈椅上,自始至終不曾出聲。他看著俾女將那條銀鏈一寸寸收緊,看著烏蘭的腰肢在鏈下顯出不堪一握的纖細弧度,看著薄紗覆上她的肩頭、鎖骨在紗下若隱若現,看著她從一個寢房裡溫順暖床的女奴,一點一點被妝點成一件足以震懾全場的珍品。他的目光沉靜如水,嘴角卻緩緩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那是商人在貨品出庫前最後一次驗收時,才會露出的滿意神色。
「轉過來。」他終於開口。
烏蘭依言轉身。晨光正從她背後打來,薄紗長衫在逆光下幾乎透明,將她通體玲瓏的曲線勾勒得一覽無遺──削肩纖腰,豐乳翹臀,腰側那條銀鏈折射出點點碎光,像是將一捧星子繫在了身上。她垂著眼,睫毛在晨光裡鍍上一層淡金,面上不施脂粉,唇上只點了薄薄一層蜜脂,卻已豔光逼人。
陳景曜站起身,緩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將她耳畔垂下的那一縷金絲攏到耳後,指節順勢掠過她頸側的肌膚,觸感溫潤如暖玉。「甚好。」他低聲道,兩個字落得極輕,卻帶著一股篤定的力道。他退後一步,又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這才轉身往外走,口中吩咐道:「備車。」
陳文淵與沈玉娘已先行一步,乘了另一輛馬車往慕容府去了。陳景曜攜烏蘭行至府門,正要登車,忽聽門外一陣轔轔車聲伴著爽朗笑語由遠及近。一輛朱纓翠蓋的馬車停在階前,車簾掀開,露出許素那張滿面春風的臉來。
「景曜!」許素探出半個身子,手中還握著一隻銀酒壺,顯然已在車上自飲了好一陣,「我就算準你這會兒要出門,特意繞過來堵你。同車同車,省得路上無趣。」他說著目光越過陳景曜肩頭,落在烏蘭身上,先是一怔,隨即眼睛一亮,嘖嘖連聲:「乖乖,你這是要把慕容府的秋宴變成你陳家一個人的場子啊?」他身側一左一右坐著兩名女奴,俱是容貌出挑之輩,衣著也極盡惹眼,卻在烏蘭這身妝扮面前,硬生生被比得失了顏色。
陳景曜也不推辭,攜烏蘭上了許素的車。車廂寬敞,錦墊軟靠,四人對坐亦不嫌擠。馬車轆轆而行,許素一路上談興極高,從秋宴的菜色聊到各家即將亮相的女奴,又從席次安排聊到慕容夫人今年的排場。烏蘭端坐於陳景曜身側,雙膝併攏微微側放,雙手交疊置於膝上──這是龜茲王庭教養出來的正統禮儀,縱然身上穿的是這般暴露的衣裳,她依然坐得像個公主。許素那兩名女奴時不時拿眼偷覷她,目光裡既有好奇也有較勁,烏蘭卻始終垂著眼,只當渾然不覺。
抵達慕容府時,日頭已升至簷角。慕容府門前車馬如龍,僕從穿梭不絕,府門兩側懸著丈餘長的朱紅錦緞,門楣上「慕容」二字的金漆匾額在秋陽下熠熠生輝。陳景曜與許素並肩入府,烏蘭隨行在側,三人甫一踏入宴廳前的中庭,周圍的談笑聲便像是被誰按了一把,驟然低了三分。
那是一種極其微妙的寂靜──不是鴉雀無聲,而是所有人都在說話,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移了過來。那些目光來自錦衣華服的賓客,來自隨侍在側的各家女奴,來自穿梭送酒的婢僕。它們像無數根看不見的絲線,從四面八方同時纏上烏蘭的身體,將她從頭到腳反覆丈量。每一道目光都帶著不同的重量──驚豔、垂涎、掂量、嫉妒、探究,交織成一張密密麻麻的網,兜頭罩下。
陳景曜面色如常,步伐不疾不徐,彷彿渾然不覺滿庭目光如炬。他左側是握著酒壺笑嘻嘻的許素,右側是金髮碧眼、薄紗裹身的烏蘭,三人一路行去,所過之處交頭接耳之聲此起彼伏。有人認出烏蘭是拍賣會上那個三百金成交的異域絕色,有人低聲議論陳家今年出手這般張揚究竟是底氣雄厚還是打腫臉充胖子,更多的則是赤裸裸的豔羨與垂涎──這樣一個女奴,若是能帶在身邊赴宴,便是家主最鋒利的門面。
陳景曜帶著烏蘭在宴廳內外走了一圈,與各路賓客寒暄應酬。他說話不多,卻句句到位。有人誇烏蘭容貌出眾,他便淡淡回一句「公子謬讚,不過是件拿得出手的擺設」;有人探問烏蘭來歷,他便輕描淡寫地帶過「西域那邊的,懂些規矩,帶出來不至於失禮」;有人目光在烏蘭身上流連不去,他便不動聲色地側身半步,恰好擋住對方最放肆的那道視線。烏蘭始終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後,該行禮時行禮,該斟酒時斟酒,姿態溫馴而從容,既不瑟縮怯場,也不張揚搶眼。她清楚得很──今日這場戲,主角是陳景曜,她是他手中最精緻的一件道具,不是演,而是被展。
慕容夫人立於宴廳正中的主位,年約四十五六,保養得宜,一身絳紫錦袍,髮髻高綰,氣度雍容。她主持秋宴多年,場面拿捏得爐火純青,三言兩語便將滿堂氣氛炒得熱絡而不浮躁。酒過三巡,絲竹暫歇,慕容夫人便含笑起身,朗聲道:「諸位貴客,秋宴豈能無舞助興?按老規矩──今年也請各家的姑娘們上臺,不拘舞種,隨興而動,權當給大夥添個樂子。」她說到「姑娘們」三字時語氣溫和,在座眾人卻都心照不宣──這「姑娘」,指的自然是各家的展示女奴。
語音未落,席間便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這才是秋宴真正的重頭戲──各家女奴登臺獻舞,比的不是舞技,而是容貌、身段、氣質與那一身「恰到好處」的衣裝;比的是主人的財力、品味與調教功夫。誰家女奴能在臺上奪走最多目光,誰家主人便能贏得滿堂的隱性敬意。
烏蘭起身時,陳景曜伸手按住了她的腕。他指尖搭在那隻青金石鐲子上,銀質的鐲身已被她的體溫焐得微暖。他沒說話,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去吧,別給陳家丟人。烏蘭微微垂首,輕聲道:「公子放心。」說罷便鬆開他的手,隨著俾女的引領,與其餘幾家的女奴一同走向宴廳正中央那方鋪了紅氈的舞臺。
臺上先後已有五六名女奴登臺,各自使盡渾身解數──有人跳的是中原柔婉的長袖舞,有人舞的是南越那邊傳來的折腰曲,衣香鬢影,爭奇鬥豔。然而當烏蘭踏上紅氈的那一刻,滿堂的呼吸聲竟不約而同地頓了一拍。
她立在臺心,月白薄紗在滿堂燭火的映照下猶如流動的月色,銀鏈束腰,更顯得身段玲瓏如雕。她沒有像其他女奴那樣急於起勢,而是靜靜站了三息,讓滿堂目光全部聚集過來──這不是舞者的本能,這是王族自幼訓練出來的控場意識,是刻在骨子裡的從容,就算淪為奴隸也磨不掉。
絲竹聲起,是一支西域風格的胡旋曲。烏蘭雙臂微抬,廣袖順著手臂滑落,露出兩截瑩白的小臂,腕間青金石鐲子在燭火下閃爍不定。她足尖輕點,裙裾飛旋,開衩處雪白的腿根在薄紗下若隱若現,每一次旋身都將裙擺揚起一道弧線,那弧線剛落下,人已轉到了另一個方向,像是一朵被風捲起的白海棠,在燭影搖紅中兀自盛放。
她腰肢款擺,銀鏈隨之盪出一圈圈細碎的流光;她雙臂高舉過頭,薄紗袖口滑至肩頭,鎖骨與肩線在紗下呈現出完美的弧度;她下腰時長髮垂地,金絲鋪在紅氈上如落日熔金;她起身時胸前的飽滿在素絹抹胸下微微顫動,瞬間便勾走了不知多少道目光。臺下有人忘了喝酒,有人放下了筷子,有人湊到鄰座耳邊低語,目光卻始終黏在臺上那道月白身影上,捨不得挪開分毫。
這是舞,也不是舞。這是展示,是宣告,是陳景曜遞給整個上流圈子的一張無聲戰書──看清楚了,這才是陳家的門面。
慕容夫人坐於主位,手中的茶盞停在半空中,目光定定落在烏蘭身上,足有好幾息的功夫沒有動。她面上笑容不減,眼底卻多了一層深意──這樣一個女奴,確實值得三百金。她忽然想起女兒清月前日從陳府回來後說的那句「娘親見了肯定也要嚇一跳」。當時她只當是女兒小題大作,如今親眼所見,才知清月並未誇大。這樣一個異域絕色,怕是整座城中找不到第二個了。
一曲舞罷,烏蘭收勢斂衽,俯身行禮。她氣息微亂,胸口輕輕起伏,額角滲出細密汗珠,在燭火下像撒了一層碎金。臺下靜了片刻,隨即爆出一陣熱烈的掌聲與叫好,其中叫得最響的便是許素,這廝甚至站了起來,舉著酒壺朝陳景曜的方向晃了晃,滿臉都是「你這傢伙真是撿到寶了」的戲謔笑意。
陳景曜端坐席間,面上波瀾不興,只是慢悠悠地端起面前的酒盞,淺呷一口。他看著烏蘭從臺上下來,穿過無數道灼熱的目光朝他走來,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彷彿剛才那支驚豔四座的胡旋舞不過是一場家常便飯。她在席邊站定,俯身替他斟酒,袖口滑落時露出一截白皙腕子,腕間青金石在燭火下幽幽發光。
「做得不錯。」陳景曜低聲道,語氣淡得像是在評價一匹綢緞的成色。
烏蘭垂首,輕聲應道:「謝公子。」她嗓音平穩,只有袖中微微蜷縮的指尖洩漏了她此刻翻湧的情緒。方才在臺上那一曲,她跳得比軍營裡任何一次獻舞都要專注──不是為了取悅滿堂賓客,而是為了不讓那個人失望。
許素湊過來,一掌拍在陳景曜肩上,酒氣噴了他半張臉:「景曜,你今天這一手可真夠狠的,往後誰家的女奴還敢往你旁邊站?」他說著朝烏蘭擠了擠眼,「回頭我可得好好跟你討教討教,這調教的功夫到底是怎麼練出來的。」
陳景曜拂開他的手,沒接話,只是又呷了一口酒。杯沿遮住了他唇角那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因為好友的吹捧,而是因為滿堂豔羨的目光讓他清清楚楚地意識到一件事──他已經不捨得讓任何人碰她了。
慕容夫人自席間起身,端著酒盞款步走來,裙裾曳地,步步生蓮。她在陳景曜面前站定,面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笑容:「景曜,你這女奴可真給陳家長臉了。」她說著將目光投向烏蘭,上下端詳了一番,點頭讚道:「模樣好,身段好,規矩也好。聽清月說你花了不少心思,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陳景曜起身回禮,言語謙和:「夫人過獎,不過是運氣好,碰著了個底子不差的。」
慕容夫人笑了笑,舉杯與他輕碰,琉璃盞相觸時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她飲盡杯中酒,轉身離去時又回頭看了烏蘭一眼,那一眼溫和如水,卻讓烏蘭背脊微微發涼。這一步踏出,便再無回頭之路──慕容夫人這一眼,已經將她從「陳景曜的女奴」看成了「陳家最值錢的那件貨」,而整座城中最貴重的貨品,向來是最招人惦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