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自鏤花窗格篩落,在青磚地上鋪出一層淡金。烏蘭睜眼時,陳景曜已起身離榻,錦被那一角尚存餘溫。她撐著酸軟的腰肢坐起身,金髮散亂披在肩頭,幾綹髮絲黏在頰側,昨夜的痕跡仍留在身上──腿根處一片淡紅吻痕,腰間兩側淺淺的指印,都是他留下的。她垂眼看了片刻,便伸手取過榻尾疊妥的衣裳,一件一件穿回去。抹胸、薄紗長衫、開衩綢裙,腰帶收束時她微微蹙眉,腰肢酸得厲害,卻一聲不吭。最後她從枕畔拿起那隻青金石手鐲,銀質藤蔓紋在晨光裡泛著暗沉沉的微光。她將鐲子套上左腕,指尖在冰涼的金屬上壓了片刻,才起身推門。
廊下的海棠落了一地,石階上的花瓣被晨露浸得濕透,沉沉貼著青石,踩上去也無聲。她穿過東廂小徑往前院而去,遠遠便聽見陳景曜的聲音,平穩從容,正在與福伯核對禮單。
「綢緞十二匹、建溪茶磚八塊、關外老參六支。」福伯捧著禮冊一項一項念,兩個男僕正將朱漆木箱抬上階前,箱蓋敞開,內中物事用油紙層層裹著。陳景曜負手立在階上,目光掃過箱中物品,頷首道:「參用紅綢另裹,明日到了慕容府上,呈禮時才不失體面。」福伯應了一聲,提筆在冊上勾畫,又道:「公子,禮單照這份送去,與往年比多了三成,老爺那邊──」陳景曜抬手截斷他的話:「父親若問,便說是我做主加的。今年秋宴不同往年,慕容夫人親自主持,禮數寧厚毋薄。」
烏蘭悄無聲息地走到階下,垂手立在一旁。陳景曜察覺身後動靜,回頭看她一眼。她的金髮已攏整齊,用一根素銀簪綰在腦後,幾縷碎髮落在耳側,面色平靜,看不出倦意。陳景曜目光在她腕間的鐲子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正要開口吩咐什麼,門房忽匆匆穿過前院,躬身稟道:「公子,慕容府三小姐乘轎途經,說是順道來串門子,此刻轎子已停在門外。」
陳景曜略一沉吟,目光微沉。慕容清月從不曾無故順道,這條街並非她往常出入的路徑。他面上不露聲色,只淡淡道:「請她進來,備茶。」
盞茶工夫,慕容清月便踏進陳府正廳。她今日穿了件鵝黃繡蝶紋的對襟長褙子,底下是月白羅裙,鬢邊插一支點翠蝴蝶簪,步履輕盈,一派嬌俏可人的模樣。一進廳便笑道:「景曜哥哥可別嫌我不請自來,方才往東市看料子,轎子走到巷口忽然想起明日便是秋宴,便想來問問你家的禮備齊了沒有。」陳景曜起身拱手,面上掛著一貫的溫和笑意:「清月妹妹有心,禮單方才核過,不敢失了慕容府的體面。」兩人分賓主落座,婢女端上茶盞,茶煙裊裊升起,在晨光裡裊裊盤旋。
烏蘭捧著茶盤侍立一側,低眉垂目,將茶盞一一奉上。她彎腰時腰肢仍隱隱酸軟,指尖卻穩穩託住盞底,一滴茶湯也未濺出。慕容清月接過茶盞,目光在她身上轉了兩轉──從金髮到碧眼,從腕間鐲子到腰間束帶,最後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清月抿了口茶,笑吟吟道:「昨夜可是沒睡好?瞧妳眼下都青了一圈。」這話問得輕巧,語氣卻透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打量,像是關切,又像是試探。
烏蘭垂眼,聲音平緩無波:「多謝三小姐關心,奴婢睡得安穩。」
慕容清月笑了笑,不再追問,轉頭對陳景曜道:「景曜哥哥,明日秋宴的席次娘親已排定了。你們陳家安排在西首第二席,與許家相鄰。」她頓了頓,纖指在盞沿輕輕轉了一圈,又道:「各府送禮的規矩娘親也再三叮囑過了,當面呈禮時須先報府名再報禮單,不可亂了次序。明日到場的有七八家,娘親說今年不比往年,各家都備了重禮,陳家這回要如何露臉,景曜哥哥可有打算?」
這番話說得輕快,卻句句落在實處。陳景曜端著茶盞,目光在清月臉上停了片刻,心知她這趟「順道」絕非偶然。慕容清月雖是閨閣千金,卻自幼跟著慕容夫人出入宴席,對這些人情往來的門道早已爛熟於心。她今日來,一則是探陳家備禮的虛實,二則──恐怕也是替她娘親先來瞧瞧烏蘭。
他放下茶盞,語氣淡然:「陳家做的是絲綢藥材生意,不比別府有珍禽異獸可呈。禮單上無非綢緞茶磚老參,樸素了些,倒也不失禮數。」慕容清月聞言,目光又飄向烏蘭,笑意更深:「景曜哥哥說笑了。明日秋宴上各家比的可不是綢緞茶磚,真要論露臉,你身邊這位已經比什麼禮單都管用了。」她這話說得直白,烏蘭立在陳景曜身側,指節在袖中悄悄收緊。她面上仍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碧藍眸子望著前方虛空,彷彿清月誇讚的是別人。
慕容清月似笑非笑地端詳了她片刻,忽而道:「說起來,我娘親至今還沒見過妳呢。那日在街市上我只遠遠指給她看了一眼,她回頭跟我說,能讓景曜哥哥花三百金買下的,定然不是凡品。明日她見了真人,肯定也要嚇一跳。」
烏蘭微微垂首,聲音不卑不亢:「三小姐謬讚,奴婢不過是公子的奴隸,不敢當夫人如此看重。」
清月聽她這般應對,倒也不惱,只將茶盞輕輕擱在几上,起身告辭。陳景曜送她至廊下,清月在階前回過身來,隔著兩步距離看了烏蘭一眼。那眼神與市集那日如出一轍──似笑非笑,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打量,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的珍品,又像是在掂量這件珍品究竟值不值三百金。烏蘭垂著眼,那目光卻像一根細針,準準地紮在她心口。
慕容清月收回視線,對陳景曜盈盈一笑:「那我回去了,明日秋宴見。」說罷轉身,裙裾掃過石階上海棠花瓣,輕盈如蝶,不一會兒便出了府門。
陳景曜送客回身,見烏蘭仍立在原地。她垂手站著,腰背挺直,姿態端莊得無可挑剔,唯有袖口微微顫動──那是她無意識收緊指節時牽動的布料。他走近兩步,在她面前站定。晨光從廊簷斜斜打下來,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金色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身上穿的仍是那身襯託身段的薄紗長衫,領口開得極低,鎖骨以下大片白皙肌膚暴露在晨風裡。他看著她,忽然想起昨夜她在高潮時失神喊出「公子的母狗」,想起她在他懷裡悄悄縮回手的那一瞬,想起她此刻站得筆直、面上無波,袖中的手卻攥得指節泛白。這一步踏出,便再無回頭之路──明日秋宴之上,她將不再只是他寢房裡的女奴,而是整個陳家呈給上流社會的一張活招牌。
「今天好好休息吧。」他開口,語氣比方才核對禮單時放緩了幾分,「明日妳要好好表現。」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腕間的青金石鐲子上,銀光在晨光裡一閃而逝。他沒問她做不做得到,而是直接問:「做得到嗎?」
烏蘭抬起眼來。
那一抬眼並無畏懼,也無委屈,碧藍的眸子在晨光裡清澈如洗,倒映著他負手而立的身影。她望著他,唇瓣微微一動,似有話要說,終究只是輕聲應道:「奴婢做得到。」
陳景曜凝視她片刻,沒再說話。他轉身往書房走去,經過廊下時,肩頭擦落的海棠花瓣紛紛揚揚,落在青石階上,無聲無息。烏蘭立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這才緩緩鬆開袖中攥緊的手指。指甲在掌心壓出了四道淺淺的月牙形紅痕,她低頭看了一眼,便將手收回袖中,轉身往東廂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