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跪在凌虚殿外时,天光还未全亮。他额上贴着冰冷的石阶,后背被细雨打得透湿,甲胄边缘凝着前一夜的血,雨水混着暗红色顺着石缝往下淌。玉帝未召他入内,只让仙官传了一句话:“陈塘李靖,你可知罪?”
李靖叩首,声音从石阶缝里挤出来:“臣……不敢欺君。犬子与东海龙王,确有私会。”
殿上诸仙本已落座,此言一出,满堂静得连灯烛都炸了个花。有位司察使捧出一面水镜,镜中映着陈塘关外荒滩,哪吒与敖光站在礁石后的旧影。那镜面本就模糊,只能辨个轮廓,偏生两道影子贴得极近,少年伸手去拢龙王的袖口,龙王侧身避开,却被少年拽住了手腕。
司察使又换了一面镜,东海龙宫正殿内,敖光半倚在珊瑚榻上,衣襟散得厉害,少年跪在榻边,正把脸埋进他掌心。这镜只映了数息便散成水雾,可殿上仙人多的是通晓风月的,哪里还看不出端倪。有老仙皱眉,有神将扭头,有女仙悄悄掩了嘴,又忍不住再看。
玉帝端坐上位,面上看不出喜怒,只将手中玉笏轻轻一放,那声响不大,却让满殿重归肃静。李靖伏得更低,肩胛骨在湿衣下绷出两道硬棱。他声音干涩:“小儿年轻气盛,行事荒唐,臣教子无方,愿领罪责。只是哪吒……已以死明志,求陛下念他年少,莫再追咎。”
太白真人上前一步,袖中拂尘轻摆:“臣以为,哪吒并非作恶。东海一役,他虽伤龙子,却也在事发后数度登门,以俸禄香火相偿,又三番前往龙宫请罪。只是龙君性子冷,始终未肯松口,这少年心性刚烈,才走了窄路。”
文曲星君抚须接话:“太真所言不差。那哪吒领封不过半月,俸禄未足,便先送去东边。定海珠也是他封地里的镇物,说舍便舍了。这份情意,放在天界……倒也不多见。”
殿上渐渐起了议论。起先还压着声,后来便有些收不住:“那龙君收下东西,又把人逐出东海,是何道理?”“听闻百花仙子前日说起,龙王在朝会上对哪吒瞧也不瞧一眼,散朝后却是第一个离席。”“如今人都没了,那定海珠还在龙宫里呢。”
敖光立在殿角,听着这些言语从头浇到脚。他未穿朝服,只一袭玄青深衣,广袖垂得极低,遮住了半幅手背。他身形依旧挺拔,面上也平,只是颊边那点旧伤红得发亮,像被谁用指甲刮过。玉帝的目光扫过来时,他也不避,微微一礼,唇角绷成一条极细的线。
“龙王,”玉帝缓声道,“此案已明,哪吒自戕,非你之过。你与那少年之间,可有私?”
“无。”
他说得极静,像在说海底沙土。可殿上却有人叹息,有人摇头,有人低声说:“若真无,那东海边的风怎么变了向,直往天庭吹了三日不止,连雨都带了咸味。”
玉帝挥手压下殿议,命仙官结案。他未罚敖光,只令其暂留天庭,待水镜残影理清。又命仙官去查草木精魄与潮汐见证,以定流言真伪。敖光领命退入偏殿,身后议论如退潮后沙滩上的水沫,密密匝匝地泛上来,又散去,再泛上来。
偏殿里燃着龙涎香,气味沉得发苦。敖光独坐窗边,听见外头几个洒扫童儿在廊下低语:“……是真的吗?哪吒真去东边求亲了?”“画本子都有人写出来了,叫什么《东海风月录》,就在南市口卖呢。”“仙君怎么就没应啊,人都死了。”
他的指尖压在膝上,指甲慢慢陷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印,又慢慢转红。那日东海边,少年被潮水吞掉了最后一句话,他其实听见了。浪声太大,他只听见了半句,像“下辈子”三个字。或许是“下辈子还你”,或许是“下辈子别遇我”。他无法确定,也永远不能确定了。
黄昏时分,天帝遣人来请,说是有私话相询。敖光随侍去了上阳小阁,那是玉帝素日批阅奏章的地方,窗外一株老梅,花早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子朝东探着。玉帝正提笔蘸墨,见他来了,将笔搁在笔山上。
“坐。”
敖光未坐,只垂首站在案前三步处。玉帝也不强求,呷了口茶,缓缓道:“你的性子,朕知道。你不会做糊涂事,也轻易不动情。哪吒那孩子,朕见过他受封时的样子,眉眼间全是你东海的方向。他死前可有说过什么?”
敖光喉头微动,面上还是那副冷淡神色:“他说,他不悔。”
这句并非实话。少年说的分明是“我谁也不悔”。他改了半句,像给那孩子留了体面,也像给往事盖了层薄纱。玉帝瞧他一眼,没戳破,只道:“人都死了,你在这里住着,等风过了再回东海。至于那些画本子,不必去管,散仙们闲来无事,总爱编个痴男怨女的故事。”
敖光行了礼,退出小阁时,天色已暗。他沿着回廊往东走,经过一丛被雨打斜的芭蕉,忽然停步——有个小仙童捧着册新出的画本,正蹲在阶下看得入神,连他经过都未察觉。画本封皮上画着两个侧影,一蓝一红,红的那位手里攥着一条红绫,高高抛起,眼巴巴望着蓝衣龙王。
敖光没有惊动那童子。他转过身,朝另一条更黑的路走去。身后晚风从廊外灌进来,吹得画本翻过一页,上面写着:那少年将定海珠送入东海,说:“这是我的聘礼,你收下了,便当我过了门。”
他走远了。风声还在翻那书页,哗啦啦响个不停,像有个少年在风里一遍遍说,我谁也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