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躯从云端落回东海时,他先听见浪头拍碎在礁石上的闷响。海底的水族不敢近前,远远伏成一片,连巡海夜叉都屏了呼吸。他穿过珊瑚林,袍角带起的暗流搅碎了半片海月的光,直到走进寝殿才抬手解了外氅,低头看见案上那只檀木盒,盖沿上还斜着一道极细的盐渍。
他蹲下身,打开盒盖。定海珠压在最底,珠子在暗处漾着幽蓝的光,那光是少年的,也是他从前熟悉的,像那人把半条命都封了进去。再往上翻,香火折子叠得齐整,俸禄牌面用红绳系着,细看竟是陈塘关驿站用来捆公文的那种结。他一件件取出来排在案面,动作很慢,像在清点一场已经散了的席。有些与东海有关,有些不过是寻常宝物,唯独翻遍了整只盒子,也找不到半件哪吒自己的东西。
龙袍底下的指节慢慢收紧。他想起少年腰间常悬的那柄短匕,想起风火轮碾过云头时烧出的焦香,想起火尖枪的红缨总沾着海水的腥气。那些神武如今既然不在盒中,大约都留在了陈塘关。他闭上眼又睁开,指尖在盒角轻轻一叩,整只木盒化为齑粉,连一粒木屑都没落回海底。
再上岸时他变了模样。一件粗布短衫裹住肩背,头发用灰绳高高束起,面上少了龙角的冷光,混在挑担的渔夫和卖香囊的妇人之间,像极了一个从外乡来赶集的青年。陈塘关的街市比往常冷清,却仍有人聚在茶棚前说话,嗓门压不住,一句句往他耳里钻。有人说哪吒小将军打架不要命,一杆枪挑翻了东海的巡海夜叉;又有人说小将军用情极深,被龙王赶出来之后不吃不睡,连路都走不稳。讲到后头,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磨盘边上,眼眶通红,其中一个突然啜泣起来,说哪吒哥哥以前总给他们分灶糖吃。
他站在人群外,没人认出他。海风从巷口吹进来,把街边一面破旧的招子刮得啪啪响。他转身往北走,青石路越走越静,直到李府的灰墙从晨雾里浮出来。门外没有兵丁,他化成一员陈塘关小将的模样,按着腰刀跨进门槛。
灵堂设在偏院,白幡被风吹得卷成一团。他踏进去时,两个守灵的下人正靠着柱子打盹,没看见他。案上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东西——混天绫叠成窄窄一束,红得像在滴血;风火轮靠在案脚,余温散尽后显出青黑的铁色;唯独没有火尖枪。满屋子香灰味里,他低头看那混天绫的褶痕,似乎被人反复展平又匆忙折起,边角已经起了毛。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下那料子轻颤,像仍有少年的手腕扣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