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颈间的血浸透了李靖的半幅官袍,那柄短匕还插在喉下三寸,刃口泛着寒光。李靖的手在发抖,他试图去捂那处伤口,指缝间却不断涌出温热的血,顺着腕子滴在地上,与案前散落的军报洇成一团暗红。
殷夫人已经哭不出声,她伏在儿子身侧,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肩背一下一下地抽动。正厅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起初是零星的几滴,转瞬便连成白茫茫一片,砸在檐角铁马上,发出急促的响。
李靖抬起头,正厅的门大敞着,雨丝被风卷进来,打在哪咤苍白的脸上。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血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
当夜,一道赤金诏令自天庭急发东海,落在大殿白玉阶前时,守宫的蟹将吓得鳌钳都举不稳了。那诏令上的字迹还没干透,雨水顺着丹墀淌下来,把“敖光”两个字晕得模糊一片。
敖光跪在阶下,额前龙角顶着湿漉漉的碎发。他接诏时手腕没动一下,像接的是寻常公函。那传旨的仙官却不让他起身,只把诏书展开,声音在雨里显得又尖又冷:“着东海龙王敖光即刻上天,就陈塘关哪吒自戕一事,听候问话。”
殿外的雨更大了,几道银蛇似的闪电劈开海面,把整个龙宫照得惨白。
敖光到了天庭时,南天门的守卫都拿眼瞄他。那些目光像湿冷的苔藓,粘在他后背上,一层叠着一层。他龙靴踏过白玉长桥,桥下云海翻涌,有仙娥躲在廊柱后面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断断续续飘进他耳里——“就是他?”“听说是龙族动的手……”“那哪吒不是刚封了道场么,怎么转头就……”
敖光的步子没停,袖中的手却慢慢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问话设在凌虚殿偏厅。主审的是雷部一位老仙官,花白长须垂到胸口,目光却利得像要剖开他的鳞片。两侧还坐着几位记录官,笔尖搁在玉版上,只等他一开口便落字。
“敖光,有人指你与陈塘关哪吒素有私怨。”老仙官翻着手中玉简,语气不疾不徐,“他此前私闯你东海水府,你下令逐他,可有此事?”
“有。”敖光答。
“他杀你三子敖丙,可有此事?”
敖光的下颌绷紧了,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有。”
“此次哪吒自刎之前,曾往东海与你见过一面。”老仙官放下玉简,直视着他,“那面之后,他便回了陈塘关,当夜死于自刎。你如何说?”
敖光抬起了眼。那双龙瞳在殿内灯火下显得极淡,像两汪被雨水搅浑的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他伤在颈间,用的短匕,是李家府库里的兵器。我若杀他,不必用这等东西。”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有记录官轻轻咳嗽了一声。老仙官不说话,只又拿起另一卷文书,慢慢翻开。那里面写得分明,陈塘关军报上附了李靖的证词,说哪吒临行前曾对父亲说,非东海敖光不可,求亲不成,才至于此。
偏厅两侧有几名仙官交换了眼色,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像在憋笑,又像在掩嘴。敖光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非东海敖光不可。这句话落在旁人耳中,比什么凶杀都更难信,也更容易信——信成一段艳情,信成一桩荒唐。
“你与哪吒之间,是否有私?”老仙官突然问。
敖光没有动。他颈边的一缕湿发贴在皮肤上,衣领下那道早已淡了的旧痕像被火燎了一下。他眼前晃过珊瑚榻上少年压下来的脸,晃过对方逼问他的声音,晃过那十日里从自己口中溢出的呜咽。那些事被殿内的冷风一吹,全成了污糟不堪的物证,摊在众仙眼前。
“没有。”他说。
老仙官看了他良久,慢慢合上玉简,说:“你且候着,不得擅离。”
敖光被安排在凌虚殿后面的小院里暂住。院子不大,三面环廊,雨水顺着瓦楞滴成帘子。他站在廊下,额角靠着一根朱红柱子,耳边断断续续传来前面值房里的闲话。
“说是自刎之前还去东海上贡了,把俸禄香火全给了龙宫,连定海珠都送出去了。”
“定海珠?那是封道场时天庭赐的罢?他倒舍得。”
“你懂什么,那叫聘礼。没听说吗,李总兵气得在府中动了家法,逼他断了这念头,他却说非那东海龙王不可。啧,一个天仙又一个金仙不要,偏要一条老龙……”
说话的人声音低了下去,接着便是一阵压不住的笑,混着雨声,又轻又浮。
敖光闭上眼,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那腥甜不是血,是胃里翻上来的酸苦。哪吒死了。那个把他按在榻上、用红绫束着他手腕、咬着他后颈旧疤逼他回答的少年,自己用短匕扎穿了喉咙。他本该觉得痛快,敖丙的仇报了,天理循环,分毫不差。可此刻他心里只有一股闷痛,像海底最深处压下来的水,四面八方挤着他,逼得他连呼吸都发紧。
他想起那日在海边,少年把油纸包递过来,里面装着敖丙的束发扣。那孩子的脸在潮风里白得厉害,眼底红得像是哭过了,可说话时还在硬撑:“我欠他的命,我会还。”原来这就是他还法。
敖光的手指用力抠着廊柱,木屑嵌进指甲缝里,他浑然不觉。雨声里,前面值房的话又飘了过来。
“照我说,那哪吒也是被邪火烧了神智。敖光那条龙,向来冷得像块玄冰,同他儿子不是一个样。我见过几次,朝会上连个正眼都不给人。说他会跟个毛头小子滚到一处,我是断不信的。”
“可不是么。外头传得再难听,不过就是茶余饭后的闲话。倒是李总兵那证词……啧,亲儿子临死前说了那么一句,没准真有什么。”
“能有什么?你见着那纸条了?不过是他自己胡思乱想,搞出这些事来。”
敖光听到这里,竟不知哪一句更刺人。旁人议论哪吒,说他是魔障了、疯傻了、被情欲烧穿了脊梁。旁人议论他,说他是勾引天仙的老龙、假清高的妖物、丧子之仇不报、反把自己的龙孙辈也拖进浑水里。还有一部分人,眼里噙着下流的光,把那些只该在深宫暗室里发生的事当成笑话说,说敖光以口侍奉哪吒,说哪吒用红绫捆着他,说他在少年身下叫得如何不堪。他攥紧的拳慢慢松开,又攥紧,指节间的木屑簌簌落下,龙气罩了一层又一层,却压不住胸口翻涌的憋屈。
哪吒的死不是他的本意。那日他收下俸禄、香火、定海珠,将少年逐出东海,是因为他怕了。他怕自己再看他一眼,就会把人拉进怀里,就会把敖丙的名字抛到海沟最深处。他以为逐走他用的是最冷的手段,却没想到那少年会拿命来回应。更没想到,这份决绝落在满天神佛眼中,竟成了一出淫乱的因果。
雷声滚过天庭,震得瓦当嗡嗡作响。有小童撑着伞来给他送饭,一双眼睛在他脸上飞快扫过,又赶紧低下。敖光没有接。他转身进了屋,将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殿内的雨声被隔绝了大半,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又沉又乱,像困在胸腔里的潮汐,怎么也退不下去。
他宁可他来杀自己。就在东海边上,用那柄染过他血的剑,或是用火尖枪,用混天绫,随便什么都行。那样至少旁人会说,敖光为子复仇,天经地义,血债血偿。而不是如今这样,所有人都用看苟且的眼光看他,像他做了一件下贱至极的事,逼死了天界新封的道场仙君。
他眼前又浮起哪吒最后的样子——少年站在岸边,头发被海风吹得贴在颊上,声音发颤:“我欠他一条命,你不肯收我这条命,我就自己来还。”他当时没有回头。他若是回头,一眼就能看见那油纸包被潮水卷走。他若是回头,或许就看见那银扣在黑浪里最后闪了一下。他当时没有回头。现在,那最后的一闪,变成了扎在他心口上的第二把刀。
敖光把头埋进屈起的膝间,龙角压着前额,留下一道浅红的印。外面雨声如注,雷声渐远,像上天也在慢慢安静下来,只剩满院子的水汽,咸味浓得散不开。他在这咸味里闭上眼,喉间极轻地滚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夜更深了。凌虚殿偏厅里有一盏灯还亮着,老仙官还在翻那几卷证词。窗外的雨小了些,却有风从东海方向吹来,带着异样的微暖,像某个落进深海的少年正慢慢沉到再也照不进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