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回到陈塘关时,天已经黑透。他浑身湿气未散,衣摆还滴着水,从东海边一路走进正厅,鞋底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深色水痕。
李靖端坐堂前,案上摊着几卷军报,手中竹简被他捏得咯咯作响。他早听见儿子进门的脚步声,却直到哪吒走到堂中站定,才抬起头来。
“你又去东海了。”李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哪吒没否认,只把怀里空荡荡的油纸包往案上一放,那纸包已经被海水浸软,皱成一团。他说:“我去还东西。”
李靖盯着那团油纸,额角青筋突突跳动。他猛地站起,竹简“啪”地拍在案上,案上铜灯里的火苗都跟着跳了一下。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李靖指着他,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你知不知道那老龙是什么脾气?你今日去他龙宫献殷勤,明日他就敢掀了陈塘关!这满城百姓,你娘亲,还有你,都要给你这逆子陪葬!”
哪吒抬起头,眼睛在烛火下亮得吓人。他说:“我欠他一条命。”
李靖愣了愣,随即暴怒更甚,一脚踹翻了案前矮几。铜器滚落在地,油洒出来,火苗“轰”地蹿高,映得父子俩的脸都像涂了血。
“你欠他什么命?你杀了他儿子!这仇你说破天也还不清!”李靖快步上前,一把揪住哪吒衣襟,把他半个身子拎起来,“我今日就替你把这疯念断了!”
哪吒没有挣扎,他低头看着父亲的手,那手背上全是常年握兵的茧,青筋纵横。他忽然笑了一声,轻飘飘的,像浪头打在礁石上碎开的泡沫。
“还不清也好。”他说,“那我就拿命还。”
李靖瞳孔紧缩,抬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这一掌用足了力气,哪吒脑袋向一侧偏去,嘴角有血丝溢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拖出一条暗红的细流。
殷夫人闻声从后堂跑出来,一见这架势,先是一顿,然后扑上来拉扯李靖的手臂。“老爷!你疯了不成?这是咱们的儿子!”
李靖甩开她,指着哪吒,胸膛剧烈起伏。他说:“他是我儿子?我李靖没有这种要把全城性命赌上去的儿子!敖光是什么人?你当他会因为你这点黄口小儿的示好就善罢甘休?他忍到今日,不过是在等一个由头罢了!”
哪吒擦了擦嘴角的血,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挨过打的人。他说:“若我这条命能让他消气,我给他便是。”
“你给?你拿什么给?”李靖索性拔出腰间佩剑,剑光冷冽,映得满堂寒霜,“你今日就是死在这,也不过是人死债不消!”
哪吒看着那剑尖,没有躲。他反而向前迈了一步,颈侧几乎要撞上剑锋。他说:“那就试试。”
这话彻底点燃了李靖。他挥剑不是砍向哪吒,而是一剑劈在堂柱上,入木三分,剑身犹自嗡鸣。他嘶声道:“逆子!你以为你这条命多金贵?你死了一了百了,陈塘关百万生灵还要替你陪葬!”
哪吒忽然觉得很累。他眼前晃过敖光在大朝上冷漠作礼的样子,晃过东海水晶殿前那扇闭紧的龙门,晃过退潮后空荡荡的沙滩。他把油纸包放下的那一刻,就觉得自己什么都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还成。
他抬手扯下自己头发上的玉冠,那玉冠摔在地上,碎成三瓣。他跪下来,把湿透的外袍脱掉,露出少年人单薄的肩背。
“爹,娘。”他叫了一声,嗓子眼发干,“今日我便把这一身还了。若敖光还要,我下辈子接着还。”
李靖还没回过神,就看见儿子抓起自己腰间那柄短匕。那匕首是哪咤十岁那年他亲手给的,刀鞘上还刻着镇关的符纹。他心头一跳,刚喊了一声“住手”,声音没落地,刀光已经划开夜色。
哪吒没有半分犹豫,那一刀从咽喉斜着划下,血像冲破堤坝的潮水,喷溅在青石地上。他的身子向前倾了倾,又因为惯性向后一仰,最后重重倒在碎玉冠的边上。
殷夫人的尖叫响彻厅堂,她扑过去,双手按住哪吒的脖颈,那滚烫的血从她指缝里往外冒,怎么都堵不住。她的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滴在少年渐渐失焦的瞳孔里。
哪吒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最后把目光移向门外,外面是沉沉的夜,东边天极处,隐隐有海潮翻涌的声音,像一头巨兽在极远处打着鼾。
他感到自己的血在流,沿着石砖的缝隙,缓缓爬向门槛。那温度很高,像极了敖光龙宫里珊瑚榻上,那条龙发情时环在他腰间的鳞片。烫得人心里发慌。
李靖站在他身旁,手里还握着那把入柱三分的长剑。他的怒气像被那血一浇,全灭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张了张嘴,却发觉自己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哪吒的视线一点点模糊下去。他想,这样也好,拔鳞剔骨还父母,命偿敖丙,也算清清楚楚。只是胸口的疼还在,像有什么东西咬着心脏不肯松口。他想抬手去按,手臂却不听使唤,只在地上滑了一下,指尖沾了满手血。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有一盏灯落在地上,火苗舔着油渍,一路烧到哪吒散开的衣角。殷夫人尖叫着去扑火,李靖终于动了,他扔掉手里的剑,双膝砸在地上,把儿子从火舌边拖过来。哪吒的头垂在他膝上,血把李靖的衣袍浸得透红。
“儿啊……”殷夫人跪在旁边,声音已经哑得不成调,“你怎的这么傻……”
哪吒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他觉得自己正在往下沉,那股沉重的、湿热的感觉从咽喉蔓延至胸腔,再漫过四肢,像被什么巨物整个吞进去。他想起那天在敖光寝殿里,那条龙也是用这样的温度裹着他,把他困在深处,不让他退出去。
那种热,和现在的血一样,流得到处都是,分不清是谁的。
堂外忽然起了风,带着海水的腥咸。案头半卷军报被吹得哗哗翻动,最终哗啦一声散落一地。铜炉里的火苗陡然窜高,又慢慢矮下去,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潮气压着。
殷夫人还在哭,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哪吒听见了,又好像听不见。他最后的一丝意识里,只剩下那油纸包被潮水带走的画面,黑色的海,翻卷的浪,银扣在纸包里若隐若现,像一粒沉进深海的星。
他觉得自己也该这么沉下去,沉到谁也找不到的海沟里,再也不要浮起来。
夜越来越深,正厅里的血腥味浓得散不开。李靖抱着那具还有余温的身体,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茫然的神色。他抬头望向门外,东海方向的天黑沉沉的,连一颗星都看不见。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浪响,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海底翻了个身,又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