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光没料到他会追到东海来。
东海龙宫深处的珊瑚殿里,敖光独自坐在一面巨大的琉璃壁前,那上面浮着敖丙少年时的样子,穿着鳞甲,笑得没有忧愁。敖光的手指悬在琉璃前,没敢贴上去,像碰一下那笑容就会碎掉。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眉心一紧,头也不回。
“你来做甚。”
少年站在珠帘外,没穿天界新赐的那身袍甲,只着一件旧青衫,怀里抱着一只沉甸甸的锦匣。他胸口起伏得厉害,一路从陈塘关赶到东海,风把头发吹得乱糟糟,混天绫缠在腕上,随呼吸轻摆。
“我有话跟你说。”
“说过了。”敖光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他仍望着琉璃壁里的敖丙,“在大朝上,我已向你道贺。封地也替你圈好了,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守我的东海眼。不必再来。”
“我不是来听你道贺的。”少年往前迈了一步,珠帘碰到他的肩膀,发出细碎的响。他看清楚了那琉璃壁上的脸,胸口像被海水压住。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下去,“你在想他。”
敖光没有否认。他慢慢站起身来,鲛绡衣摆垂到地面,像一截冷透的月光。他的脸色很白,这些日子瘦了许多,眉骨下的阴影比上次在大朝时更深。
“我每天都在想他。”敖光说,“从你杀了他那日起,我没有一刻不在想他。所以我也不想看见你。”
他转过身来,终于看向少年。那双眼里没什么温度,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海。少年站在那里,怀里的锦匣像有千斤重。他想把那匣子递过去,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求我爹娘去提亲。”少年硬着头皮开口,“他们不肯。但我会想办法。这匣子里是我这些年在天庭领的俸禄和人间积下的香火,也有我炼的几颗定海珠。我……”
“我有整个东海的金银。”敖光打断他,唇角微微扬起,却没有笑意,“你拿这些来做什么?买我一条命,还是买我儿子一条命?”
“不是买。”少年的指节泛白,他盯着敖光,眼眶慢慢泛红,“是我欠你的。我知道还不清,可我总得做点什么。我今日带这些来,就是想说,我想把自己赔给你。你要怎么讨都行,只是别这样看着我,别不让我近前。”
敖光没说话。他缓缓走过来,在少年面前停住。少年能闻到他身上冷的龙涎香,混着极淡的海腥气。他以为敖光会一掌将他打出去,他已经做好准备,甚至希望他动手。可敖光只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他怀里锦匣的盖子,往里淡淡扫了一眼,又轻轻合上。
“放下吧。”敖光说,“你的东西,我收了。”
少年一愣,随后眼中亮了一下。可敖光接下来的话让那点亮光又暗下去。
“收了,也不代表什么。你走吧。这东海,往后无诏不得入。”
“敖光。”少年叫他的名字,声音暗哑。他伸手想去抓他腕子,被敖光侧身避开,指尖擦过鲛绡,捞了个空。
“再不走,我让巡海夜叉押你出去。”敖光背对着他,重新看向那面琉璃壁,“别让我更恨你。”
少年的手悬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垂下来。他把那锦匣轻轻放在珊瑚案上,低声道:“我改日再来。你不让我进东海,我就在岸上等。你总不会一辈子不见我。”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珠帘晃动,脚步声渐远。敖光仍旧立在那里,没有回头,直到整座珊瑚殿又只剩他一个人。他慢慢蹲下身子,额头抵着琉璃壁,袍摆浸在地上积的浅水里。那里面敖丙还在笑,少年的脸与身后那人有三分相似。
“丙儿。”敖光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喉头滚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殿里的夜明珠泛着幽冷的光,照得他眼角的湿亮一闪而过。
少年出了海面,站在礁石上回头望。海水黑得看不见底,月光把浪尖照成一片碎银。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差一点就碰到敖光的袖口。就差那么一点。
他想起那日在翠屏山,混天绫束住敖光手腕时,对方也是这样避开他眼神。可那时敖光会挣扎,会骂他,会喘息着把喉咙里的声音压碎。那样的敖光至少还在他手边。如今这个敖光,连恨都冷下去,像退潮后的沙滩,什么都留不住。
少年在礁石上坐了一夜。天快亮时,他起身回到陈塘关,把身上的湿衣裳换下来,又去了自己房里,翻出一个旧木盒。那是他小时候攒下的东西,里面有几串野果核串的链子,半块碎掉的玉坠,还有一根敖丙当年用过的束发银扣,是他从战场遗物里偷出来的。
他盯着那根银扣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包进一张油纸里,揣进怀里。他知道这东西拿去给敖光,只会让人更难过。可他也知道,除了这个,自己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敖光多看他一眼。
当天傍晚,他又去了东海边。这一回他没下海,只站在沙滩上,把那油纸包放在潮水能冲到的地方。过了片刻,海水卷上来,把纸包吞进去,又退下去,沙面上空空如也。他不知道敖光会不会看到,也不知道夜叉会不会把它当垃圾丢回人间。他只是站着,像要站成一块石头。
海风大起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他小声说了一句:“敖丙的束发扣,我还回来了。”
浪头一个接一个打来,没人会应他。少年转过身,慢慢往岸上走,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胸口绞着疼。原来这就是还债的滋味,还不清,又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