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陈塘关的时候,天还没黑透。李靖正在院子里看将士操练,殷夫人在廊下挑拣新送来的草药。哪吒踩着风火轮落在正厅前,脚一沾地就收了轮,脸上带着那种他爹最熟悉的、憋着事的表情。
李靖瞥了他一眼,没理。殷夫人放下药草,用帕子擦了擦手,走到他跟前:“受封可还顺利?”
哪吒点头:“顺利。爹,娘,我有话和你们说。”
他语气听着认真,殷夫人不由得把帕子绞紧了点。李靖也转过身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哪吒没有绕弯子。他站在廊下,迎着李靖的目光,把话说得很清楚:“我想请你们去东海提亲。”
院子里静了一瞬。连风都停了。
李靖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上前两步,盯着哪吒道:“你再说一遍。”
哪吒抬起脸,眼里的光直白得没有退路:“我说,我想娶龙王敖光。请你们去东海提亲。”
他这话落下去,李靖的巴掌就拍在旁边的木柱上,震得檐下铜铃叮叮当当响。他脸色铁青,嘴角两撇胡子被气浪冲到微微翘起,声音提高了一截:“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是龙王!且是男子!”
哪吒站得笔直,下巴没有低下去,语气也没有乱:“我知道。正因为知道,才请您和娘去提亲。不是闹着玩的。”
殷夫人站在一旁,脸上的血色退去一半。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话,又不知从何说起。她看着哪吒,又看看李靖,最后只能用右手按住胸口,压着声音问:“哪吒,你……你与那龙王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哪吒没瞒她。他偏头看向殷夫人,声音缓下来,但每个字都沉得快砸进地里:“娘,我与他之间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是我先动的手,也是我放不开。他心里有我,我看得清。请你们帮我。”殷夫人还没答话,李靖已经大步跨到他面前,扬起手又想拍下去,到底没落在他脸上。他死死攥着拳头,手背青筋跳起,浑身甲胄下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你疯了!你杀害他三子在前,如今又要娶他?荒唐!我李家世代为天庭重臣,你爹我一生堂堂正正,你倒好,封了个道场就敢把天规翻过来踩!”
哪吒眼里混着浊气,却没有还手。他由着李靖骂完,才把脸转正,看着他爹道:“我杀他三子这件事,我自己去还。提亲是我要做的,天规要罚就罚我。但我要他,这件事谁拦都没用。”
“你要他?”李靖气得笑了一声,那笑冷得比刀还利,“你要他,可知天庭怎么看你?怎么看我李家?人伦纲常全不要了?你让满朝仙神以后怎么议你!”
“他们怎么议我,与我何干。”哪吒走近一步,和李靖只隔了半尺。他个子虽不如他爹,这会儿仰着脸,逼得快撞上李靖的额头,“我在陈塘关长大,没求过你几件事。如今我只求你和我娘,替我走这一趟。成与不成,结果我认。但你们不点头,我不会罢休。”
“混账!”李靖这一声吼得整个前院都震了震。不远处操练的兵将纷纷停下手脚,又不敢回头,只竖着耳朵。他一把揪住哪吒的前襟,力道狠得像要把人提起来,“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纲常伦理!”
哪吒被他拎得脚尖几近离地,却仍不躲,连眼神都没闪一下。他两只手垂在身侧,喉咙里压出的声音反倒平静得怕人:“我眼里有您,有娘。可这事儿,我认定了。您今日不答应,我就去求到您答应。”
殷夫人终于从震愕中缓过来,上前拉住李靖的手臂,颤声道:“有话好好说!孩子刚回来,你莫要动手!”
李靖胸口剧烈起伏,过了一会儿才把哪吒往下一掼。哪吒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顶在廊柱上,没有摔。他后脑磕出闷响,眉头也没皱。
殷夫人看看他,又看看李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走到哪吒身边,抬手想碰他的后脑,又停住了:“你告诉娘,为什么偏偏是他?天底下那么多好姑娘……你为何非要一条龙,还是一条公龙?”
哪吒垂下眼,半晌才道:“没为什么。就是非他不可。”
他这话让李靖把拳头又攥紧了几分。他背过身去,对着院中的兵将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滚远些。等人散尽了,他才转回来,压着嗓子,却压不住里面的怒:“你当东海是寻常人家?敖光是什么性子?你害他丧子,如今再去提亲,他若一声令下将你们轰出来,我李靖这张老脸往哪搁?他若当真答应,你让天庭里的诸神怎么看我李家?说你李靖之子逼得龙王就范,拿命要挟人家?”
哪吒的睫毛颤了一下。他这次没有顶回去,只把脸别向一边。他知道李靖说的并非全无道理,可他已经走到这一步。天上封赏他领了,海里人影他追过了,十天纠缠到长过十年。他不能松手。
殷夫人到底心软,她把哪吒拉到里院去,给他倒了杯茶,又瞧了瞧他后脑,见没破皮,才低声道:“你爹脾气你也晓得,这事急不得。你且跟娘说说,那位龙王对你……可有几分真心?”
哪吒捧着茶盏,低头看着茶水里的自己。他默了一息,道:“我不知道。但他走那天,我追到殿外没追上。今日散朝,我又没赶上。娘,我若再不快点,他就要游回东海去了。”
殷夫人听到这话,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她赶忙用袖口揩去,侧过身不再作声。
夜越压越重。李靖站在前院,手里拽着敖丙死的战报,那是当年从东海送来的薄薄一片玉简,他留到现在。他想起那少年龙子血染海面的情形,又想起自己的儿子今日站在这里,说的虽是提亲,却字字如刀。他抬手把玉简捏得咔咔响,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荒唐……简直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