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來的時候,天色還是黑的。
不是被對街妓院的呻吟聲吵醒的——那些聲音早就習慣了,比那個更輕、更沉。是風從窗縫滲進來的角度變了,還是空氣裡那股乾燥的冷意?她說不上來。莉莉絲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從左牆裂到右牆的細縫,躺了大概三秒,然後坐起身。
她沒有點燈。窗外的夜色還是濃的,但東邊的天際線已經從純黑變成了一層很薄很薄的灰。離日出大概還有半個時辰。
莉莉絲把腳踩上地板,伸手摸到床邊的長靴,套上,拉緊靴筒的皮帶。她站起來,從枕頭旁邊拿起那份摺好的委託書,塞進腰包最外層的夾層,然後把鬥篷從椅背上扯下來,披上肩膀,兜帽拉低,遮住整張臉。
她沒有帶太多東西。長劍掛在腰帶左側,水壺、乾糧、火絨盒、一小捆繩子,全部塞進腰包裡。她不打算在遺跡裡待太久——找到東西就回來,找不到也回來。這不是送死的任務,這是她給自己的機會。
房門推開時,走廊上只有幾盞快要燒完的油燈,火光搖搖晃晃的,把她披著斗篷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走下樓梯,一樓的酒館大廳已經空了,只剩兩個喝掛的冒險者趴在桌上打呼,還有一個工讀生靠著吧檯打瞌睡。莉莉絲從他們身邊走過,沒有人抬頭,沒有人醒來。
她推開公會的大門,走進黎明前最冷的那段黑暗裡。
街道上空無一人。石板路上殘留著昨晚的雨水,映著幾盞還沒熄滅的路燈,亮晃晃的,像碎掉的鏡子。莉莉絲的長靴踩過水窪,發出清脆的踩水聲,在安靜的街道上迴盪。
她走出城門的時候,守衛連問都沒問——冒險者天沒亮就出發是常有的事,更何況披著斗篷、帶著長劍的冒險者全城至少有一百個,沒什麼特別的。
城外是一條被雜草淹沒一半的碎石路,往北延伸進一片矮丘和稀疏的針葉林。莉莉絲照著昨天在酒館打聽到的方向走——先沿著碎石路走大概半個鐘頭,看到三棵被雷劈過的枯松後往東切進樹林,再走一小段就會看到遺跡入口。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鬥篷底下的身體是習慣長途跋涉的身體,大腿和小腿的肌肉在靴筒裡收縮放鬆,呼吸平穩,心跳沉穩。這是她最熟悉的狀態——一個人,一段路,一個目標。
天色在她走進矮丘的時候開始變亮。先是東邊的天空從灰變成淡紫,然後是橘紅,然後光線像水一樣從地平線滲出來,把整片針葉林染成金綠色。莉莉絲沒有停下來看日出。她數著路邊的枯松——一棵、兩棵——第三棵歪歪斜斜地倒在另外兩棵中間,樹幹上有一道被雷劈開的焦黑裂縫。
她轉向東邊,撥開及腰的蕨類,走進樹林。
林子裡比外面暗得多。樹冠層太密,陽光只能從枝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打出碎碎的亮斑。莉莉絲放慢腳步,眼睛掃過地面、樹幹、頭頂的枝椏——冒險者的直覺告訴她這附近有東西,不是魔物,是更老的東西。空氣裡有一股很淡的黴味,混著石頭被水浸透很久很久之後才會有的那種礦物氣息。
她走了大概一刻鐘,然後看到它。
那座遺跡的入口藏在一片垂掛下來的藤蔓後面,乍看之下只像一面長滿青苔的巖壁。但莉莉絲的眼睛受過訓練——那面巖壁的弧度不對,太整齊了,而且底部的石塊排列方式是人為的,不是自然的。她拔出腰間的匕首,割斷幾條粗藤,露出後方一座拱形的石門。門不高,大概只到她的肩膀,要彎腰才能進去。石門的門楣上刻著一些她看不懂的文字,不是現今任何一個國家的語言,筆畫彎曲,像蛇,又像女人的長髮。
莉莉絲收起匕首,彎下腰,走進黑暗裡。
甬道的空氣比外面冷得多,帶著一股乾燥的塵味。她點燃火絨盒裡的一小塊油布,火光在狹窄的石壁間跳動,照亮了牆上密密麻麻的浮雕。那些浮雕已經被時間磨損得快要看不清楚了,但依稀能辨認出是一些人形——不,不是人形,是女人的身體,姿態妖嬈,四肢交纏,有些浮雕裡的女人在接吻,有些在做更露骨的事。莉莉絲盯著那些浮雕看了幾秒,鬥篷底下的臉沒有任何表情,但她嚥了口口水。
她繼續往前走。
甬道不長,盡頭是一條橫向的走廊,天花板塌了一半,碎石和斷裂的石柱橫在地上。莉莉絲側身擠過碎石堆,眼睛同時掃描著地板和牆壁——那裡,地板上一塊石板的顏色比周圍淺了一點點,幾乎看不出來,但她在冒險者生涯裡踩過太多陷阱了,這種色差她不會漏掉。她跨過去,繞開,繼續前進。
走廊轉了兩個彎,然後突然變寬。她走進一座圓形的大廳。
大廳的天花板很高,隱沒在火光無法照亮的黑暗中。地板是用深灰色的石材鋪成的,上面刻著一圈又一圈的線條,從中央向外輻射,構成一個巨大而複雜的魔法陣。陣型的刻痕裡積滿了灰塵和碎石,很多地方已經模糊到快要看不見了,但整體的輪廓還在。
大廳的中央有一座石祭壇。
說是祭壇,其實就是一塊長方形的巨石,大概一人半長、半人寬,表面被磨得很光滑。祭壇上面擺著一個打開的石棺,棺蓋斜靠在祭壇側面,棺體內部是空的,黑漆漆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莉莉絲站在魔法陣的邊緣,沒有立刻走進去。她的眼睛掃過整座大廳——左側的牆壁塌了一角,碎石堆在地上;右側有兩根斷掉的火把支架;天花板上有幾道裂縫,但看起來還算穩固。沒有魔物,沒有陷阱的觸發痕跡,沒有其他人的腳印。
她吸了一口氣,走進魔法陣的範圍內。
靴底踩在刻痕上的那一瞬間,她感覺到了——不是聲音,不是震動,是一種從腳底板竄上來的微弱酥麻,像踩在剛被雷擊過的地面上。她停下腳步,低頭看了看地板,然後繼續往前走,走到祭壇前面。
石棺是空的。
她彎下腰,舉著火光湊近棺體內部。棺底的石材很光滑,沒有灰塵,沒有水漬,什麼都沒有。她伸手進去,指尖碰到石面的那一秒——
法陣亮了。
不是刺眼的亮,是淺淺的、像月光穿透薄雲那樣的粉紅色光芒,從地板上的每一道刻痕裡同時滲出來,把整座圓形大廳照成一種迷離的淺粉紅色。莉莉絲猛地抽回手,轉身,右手已經按在劍柄上。但沒有東西攻擊她,沒有魔物,沒有陷阱,只有光,和一道忽然在腦中響起的聲音。
「你這也算是女人啊?」
那聲音直接在她的顱骨內側震動,繞過耳朵,直直撞進她的意識裡。聲音是女的,帶著一股慵懶的、像剛睡醒似的沙啞,但每一字都有一種無法抗拒的重量。不是威脅,不是輕蔑,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她覺得很有趣的事實。
莉莉絲沒有回答。她的手還按在劍柄上,身體維持著備戰的姿勢,但她的嘴唇在斗篷底下抿緊了。
那聲音停了大概兩秒,又響起來。
「內心倒是還有想成為女人的渴望……而且潛力還不錯。」
聲音的尾音拖得有點長,像在品味什麼。然後語氣忽然變得輕快了一點,帶上了好奇。
「你叫什麼名字?」
莉莉絲的喉嚨動了一下。她的聲音從斗篷底下傳出來,沙啞,平穩,但比平常更輕了一點。
「莉莉絲。」
沉默。
然後那聲音笑了。不是嘲諷的笑,是真的覺得有趣的那種,輕飄飄的,帶著一點驚訝和一絲說不清的愉悅。
「真巧,我也叫莉莉絲——我是傳說中的淫魔女皇。」
莉莉絲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緊了一瞬,然後慢慢鬆開。她站直身體,轉回祭壇的方向。火光已經滅了,但法陣的淺粉紅色光芒足以讓她看清一切——看清祭壇前面那道正在浮現的身影。
那是一道半透明的虛影,大概比莉莉絲高出一個頭,輪廓是女人的身形。深粉紅色的長髮在沒有風的空間裡緩緩飄動,身體的曲線豐滿到幾乎不真實——胸部、腰、臀、大腿,每一道弧度都像被精心設計過,誇張卻不難看,反而帶著一種讓人移不開視線的妖異魅力。她的五官很模糊,像隔著一層薄紗,但莉莉絲能看見她在笑。
淫魔女皇的虛影飄近她,伸出一隻半透明的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莉莉絲包在斗篷底下的手臂。沒有觸感,但莉莉絲的手臂起了雞皮疙瘩。
「剛好經過附近,看到同名的你,算是緣分吧。」女皇的聲音現在同時從腦中和麵前傳過來,雙重的,像回音。「摸起來倒是挺壯的,這手臂,這肩膀,受過不少苦吧?」
莉莉絲沒有閃躲。她站在那裡,讓那道虛影的手指在自己滿是疤痕的手臂上滑過——或者說,滑過那個位置的空間。她的心跳在胸腔裡撞得很用力,但她的呼吸還是穩的。
「你說……祝福?」她的聲音從斗篷底下傳出來,比平常更沙啞。
女皇的虛影收回手,歪了歪頭,深粉紅色的長髮像水一樣流過她的肩膀。「躺進石棺裡,接受我的祝福,你就能得到接近淫魔的身體。」她的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很簡單、很理所當然的事。「不會老,不會受傷,全身滑嫩敏感,男人摸你一下你就會舒服到不行——你內心想要的那種身體,我給你。」
莉莉絲沒有問「你怎麼知道我內心想要什麼」。她站在那裡,看著那道半透明的、美得不像人間生物的身影,腦中閃過很多東西——對街妓院的呻吟聲、被獸人輪姦的村女的表情、她自己的手指在疤痕上徒勞地摩擦的夜晚、那些從來不會看她第二眼的男人、那些把她當成「不像女人的女冒險者」的眼神。
她伸手,把鬥篷的兜帽往後推落。
黑色的短髮從兜帽底下露出來,髮尾參差不齊地貼在她的後頸和臉側。她的臉露在淺粉紅色的光芒裡——額頭上那道從左眉劃到太陽穴的舊疤,右臉頰那片被火球術燒過的增生疤痕,嘴唇左上方那條被哥布林匕首割開後縫合的細線。她不漂亮,從來都不漂亮。但她站在那裡,用那雙在疤痕之間依然銳利的眼睛直直看著淫魔女皇的虛影,然後說了一句。
「要怎麼躺?」
女皇笑了。這次的笑聲比剛才更輕,更軟,帶著一種奇怪的溫柔。
「就這樣躺。」她指了指石棺。
莉莉絲解下腰間的長劍,靠在祭壇旁邊。她把腰包也卸下來,放在劍的旁邊。然後她走到石棺旁邊,一隻手撐著棺沿,翻身躺了進去。
石棺的內部比她想像中更舒服。石材不是冰冷的,反而帶著一種接近體溫的微溫,貼著她的背、她的腿、她的肩膀,像被一雙很大的手託住。她看著上方的天花板,看著那些在淺粉紅色光芒中若隱若現的裂縫,然後看見女皇的虛影飄到棺口正上方,低頭看著她。
「聰明。一點都不猶豫。」女皇的聲音帶著笑意。「我喜歡。」
她的手——半透明的、不應該有觸感的手——輕輕按在莉莉絲的額頭上。但莉莉絲感覺到了,不是皮膚的觸感,是更深層的,像有什麼東西穿過了她的皮肉骨頭,直接摸到了她的意識。那觸感是涼的,但涼得很舒服,像發燒的時候額頭上被人放了一塊濕毛巾。
「閉上眼睛。」女皇說。「醒來的時候,你會是新的莉莉絲。」
莉莉絲閉上了眼睛。
她聽到棺蓋移動的聲音。沉重的石材在祭壇上摩擦,發出低沉的隆隆聲,然後光線消失了,所有的淺粉紅色光芒都被擋在棺蓋外面,她整個人被包在完全的黑暗裡。
但她不害怕。她的心跳很穩,呼吸很慢,身體從指尖開始慢慢變暖——不是發燒的那種熱,是像泡進溫水裡的那種,從手腳末端一路蔓延到胸口、小腹、大腿內側。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肌肉在放鬆,一層一層地,從表層到深層,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住然後撫平。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滿身的疤痕——那些她早就習慣了的、已經沒有感覺的疤痕——正在發出一種很輕很輕的麻癢,像傷口癒合時的那種,但又不完全是。
然後她聽到了崩塌的聲音。
很遠,隔著石棺的厚石板傳進來,悶悶的,像遠方的雷聲。碎石砸在地上的撞擊聲、石柱斷裂的轟鳴聲、粉塵從天花板傾瀉下來的沙沙聲——整座遺跡正在瓦解,從外圍開始,一圈一圈地往內塌陷。
但石棺沒有震動。
莉莉絲躺在完全的黑暗中,聽著外面的世界崩塌,而她的身體正在變成一種她還不認識的形狀。她的意識在溫暖和麻癢之間浮沉,半夢半醒,然後她聽到女皇的聲音最後一次在她腦中響起。
「好好享受吧,莉莉絲。」
輕笑聲在黑暗中迴盪了一瞬,然後消失。
石棺周圍的光暈穩定地亮著,在一片崩塌的碎石與粉塵之中,像一顆安靜的、粉紅色的心臟,規律地跳動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