宥澄和芷晴還沒出來,日光餐廳裡只剩我們三個。李楠把水果盤推到桌子中央,荔枝殼堆成一小堆,她的手指沾滿汁水,正低著頭一顆一顆剝。王勝姬翻了一頁雜誌,目光卻不在紙上,而是在我這邊的酒杯上停了兩秒。我把椰子水放下,隨手拿了顆荔枝丟進嘴裡,果肉涼涼地滑過舌頭,甜味混著一點海風的鹹。
「昨晚睡得怎樣?」我先開腔,語氣平常得像在問天氣。李楠抬眼看了我一下,低聲說還算可以,只是半夜有船身晃得厲害。王勝姬在一旁把雜誌合上,笑著說海上的浪到了後半夜確實不太安分,話裡帶著點別的什麼,眼神從我胸前掃過去。
我往椅背一靠,右腳踩在桌下的橫槓上,短褲的褲管往上滑了一截。李楠還在剝荔枝,沒接王勝姬的話。王勝姬站起身,繞到吧檯倒了杯氣泡水,經過我旁邊時,她停了停,問我昨天在船艙裡待那麼久,不悶嗎。我仰頭看她,她正低著頭,眼鏡滑到鼻尖,視線壓下來,像在等我露出破綻。
「船艙比甲板有意思。」我沒躲,手指在椰子水杯緣劃了一圈。王勝姬笑出聲,走回自己位子,裙角擦過我的膝蓋。她的裙子很薄,那一下像被什麼涼涼的東西舔過去。李楠的注意力也飄了過來,她把手裡的荔枝放下,說她要去泳池邊拿點東西,起身時白襯衫下襬翻起來,腰上有一道淺淺的曬痕。
她走出兩步,我伸手拉住她手腕。她整個人僵了一下,回頭時,我沒鬆手,只用了點勁往下按了按,讓她坐回椅子上。她的手腕很細,骨頭突起來,皮膚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我看著她,說坐下,吃完水果再走。李楠嘴唇動了動,還是坐了回去。
王勝姬在對面看得清楚,嘴角微微勾起來,說我這脾氣,船上的人遲早都要習慣。我沒理她,手從李楠腕上拿開,順手拈了顆荔枝,剝了一半遞到李楠嘴邊。她別了一下臉,耳根浮出一層很淡的紅。我沒收手,就那麼舉著,荔枝的汁順著我指節往下淌,滴在她裙子上,濕了一小塊。
她自己伸手來接,我手腕一轉,避開她的手,另一手按在她後頸,把她往前帶了帶。她的唇碰到荔枝,頓了一秒,才張嘴咬住。我手指還貼在她唇邊,感覺到她呼吸出來的熱氣。王勝姬在桌子那頭慢慢喝著氣泡水,玻璃杯沿抵著下唇,眼睛瞇起來。
「甜嗎?」我問李楠。她嚼著果肉,含含糊糊嗯了聲。我拿紙巾擦手,王勝姬已經看完戲似的,低頭繼續翻她的雜誌。餐廳外面有船員走過,拖著一筐冰塊,步子踩得甲板咚咚響。李楠把裙子上那塊濕漬按了按,低聲說她真的要去拿東西了,我這才放她走。
王勝姬換了條腿翹著,鞋尖在桌下晃,問我接下來打算做什麼。我說還沒想好,可能下海泡一泡。她說那正好,她也想去泳池邊待著,兩個人可以一起。我盯著她看了兩秒,她這人總是把話說得半真半假,像在鋪什麼線。我把杯子裡最後一口椰子水喝掉,站起來,把墨鏡從領口摘下來戴上。
往泳池走的時候,王勝姬跟在我側後方,她的涼鞋踩在甲板上聲音很輕。轉角處有兩個船員在整理纜繩,見我們經過都側身讓開。泳池邊躺椅上,張濤正靠在椅背上看海,寬大的T恤被風吹得鼓起,下面只穿了條運動短褲。她掃了我一眼,沒起身。王勝姬挑了張斜對角的椅子坐下,把雜誌蓋在臉上。
我走到池邊坐下,小腿泡進水裡,涼意順著骨頭往上爬。張濤在另一頭出水,她走過來時影子先落在我旁邊。她問我昨天船尾那陣動靜是不是我搞出來的。我抬頭看她,她的下巴滴著水,鎖骨上方有一小片被泳衣帶子壓出的紅印。我說船尾的事我不清楚,船艙裡倒是很忙。
張濤嗤了聲,在我旁邊蹲下,手掬了把水潑在胳膊上。她的肌肉線條很硬,小臂上浮著幾道青色的血管。我感覺到她靠得很近,身上有氯水味混著她自己的一點汗味。王勝姬的雜誌還蓋在臉上,但我注意到她一隻涼鞋掉了,腳弓繃著,像在聽。
「你老實說,芷晴昨晚是不是在你房裡?」張濤的聲音壓得低,只有我聽得見。我沒迴避,說芷晴人就在我房間。張濤的手停在水裡,水珠順著她眉骨滑到下顎。她盯著我,眼神很野,像在等我接著說。我又補了一句,宥澄也在。
張濤的嘴角抽了一下,像笑又像生氣。她站起來,水從她腿上流回池裡,弄濕了我半截短褲。我沒動。她低頭看了我一眼,說我這人膽子還真大,趙天宇都還沒吐完,我就把船艙變成自己的地盤了。我摘下墨鏡,看著她的眼睛,說這條船上誰不是各憑本事。張濤往後退了半步,胸口的起伏明顯了些,轉頭看向王勝姬。
王勝姬掀掉臉上的雜誌,伸了個懶腰,慢吞吞說她渴了,讓張濤幫她拿杯喝的。張濤舔了舔嘴唇,踢了踢地上的浮板,說要去就自己去,語氣很硬。王勝姬也不惱,光著一隻腳踩在地上,朝吧檯走過去。我跟著起身,水順著小腿往下流,腳掌在熱燙的甲板上印出濕痕。
吧檯旁只有一個船員在擦杯子。王勝姬靠著吧檯,手肘撐在檯面上,腰臀的曲線被裙子勾得很清楚。我站到她身邊,替她叫了杯鳳梨汁。她側過頭來,眼鏡後面那雙眼睛在太陽下顏色很淺,問我是不是在幫她解圍。我說不算,不過張濤那脾氣,也就我按得住。
王勝姬接過鳳梨汁,指尖在我的杯子上碰了一下。她說李楠剛回艙了,一個人在房裡,問我要不要去看看。我反問她怎麼知道李楠回艙了。她喝了口果汁,唇角沾了點黃色,說她什麼都知道,只是看我要不要接。我伸手把她唇邊那滴果汁抹掉,她沒躲,睫毛抖了一下。
「別太著急。」我湊近她,聲音卡在喉嚨裡,像混著海風。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後笑著往後仰,後腰抵在吧檯上。我順勢把手按在她腰側,拇指壓著她肋下那一小塊軟肉,她隔著裙子震了一下。張濤還在泳池邊盯著這邊,我不用回頭也能感覺到她的視線,像把沒開刃的刀架在後脖子上。
王勝姬推了推眼鏡,說我這樣,她會誤會。我問她誤會什麼。她盯著我的嘴,說誤會我要在光天化日下做什麼。我笑起來,手上加了點勁,她的腰跟著往前挺了一點,鳳梨汁的杯子在吧檯上滑出半寸。正在這當口,李楠的聲音從左邊傳過來,她站在通道口,手裡攥著一頂遮陽帽,臉上看不出情緒。
她喊了聲勝姬姐。王勝姬從我手裡滑出去,像條魚,朝李楠笑,問她怎麼又出來了。李楠說她忘了拿防曬,話是對王勝姬說的,眼睛卻一直放在我停在半空的手上。我不緊不慢地插回短褲口袋,朝李楠勾了勾手指。她猶豫了兩秒,走過來,站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
我伸手把她拉到身前,一手按著她後腰,一手拿過她手裡的遮陽帽扣回她頭上。帽簷壓低,遮住她半張臉,只露出下巴和一截發紅的耳垂。王勝姬在一旁吹了聲口哨,說李楠這下要被太陽烤熟了。李楠在我掌下輕輕扭了一下,沒掙開,呼吸聲從帽簷底下傳出來,又短又急。
「晚上到我房裡,」我低頭,嘴唇貼近帽簷,聲音只夠她一個人聽見,「有事找你談。」她身子繃了一下,沒回答。我放開她,她後退了一步,帽簷下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王勝姬已經端著果汁往躺椅區走,像什麼都沒發生。我看了眼李楠,又看了眼池邊的張濤。張濤把手裡的浮板往水裡一摔,水花濺得老高,濺在王勝姬小腿上。
王勝姬哎呀一聲,回身說張濤你幹嘛呢。張濤抄起另一塊浮板丟進池子,說手滑。我走回桌邊坐下,把短褲上的水擰了擰。李楠還站在原地,影子被太陽壓得很短,最後她低著頭,默默回了船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