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把短褲擰乾,水珠滴在柚木甲板上,很快被太陽曬成一圈淺痕。她沒跟著李楠回船艙,而是往船尾的方向走。宥澄靠在上層甲板的欄杆邊,正舉著手機對海面拍照,寬大的亞麻襯衫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黑色的比基尼綁帶。芷晴蹲在幾步外的躺椅上塗防曬油,偶爾抬眼往宥澄那邊瞟。
陳默走過去,拿了杯冰水,靠在宥澄旁邊的欄杆上。宥澄收了手機,側過臉看她一眼,沒說話。陳默也不急著開口,就著海風把頭髮往後撥了撥。宥澄的手指在手機殼上輕輕敲了兩下,忽然說:「李楠剛才是不是哭了?」
陳默沒回答,只把冰水遞到她面前。宥澄沒接,眼睛盯著海面。陳默把手收回來,自己喝了一口,說:「你去問她,比問我快。」
宥澄冷笑一聲,把襯衫攏了攏,說:「我為什麼要問她。」
陳默把杯子放在欄杆上,身體往宥澄那邊傾了一點,手臂幾乎貼上她的手臂。宥澄沒躲,呼吸卻比方才淺了。陳默低聲說:「因為你剛才一直在看。」
宥澄的手指停住了,過了兩秒才說:「所以呢?」
陳默沒再說下去,只是用指尖勾了一下她襯衫的衣角,把那片掀起的布料拉回原位,指節隔著薄薄的亞麻按了一下她的腰側。宥澄整個人繃了一下,像是被人碰到了沒人碰過的地方。她轉過頭來,陳默正好把臉湊近,鼻尖幾乎碰到她的耳廓,只留下一陣熱氣。
「晚上回房再說。」陳默退開一步,語氣平常得像在約打牌。
芷晴這時從躺椅上跳下來,手裡還攥著防曬油的蓋子,走過來一把攬住宥澄的胳膊,說:「澄姐,幫我塗背好不好,我夠不到。」她說話的時候看著陳默,眼裡帶著點故意的挑釁。陳默只笑了笑,把冰水一口喝完,往船頭的方向走。
船頭那邊,明晞正靠坐在錨鏈箱旁,身上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男生款短袖,耳機線繞在脖子上,眼睛半闔著。陳默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明晞沒動,也沒摘耳機。陳默伸手把她頭上的鴨舌帽掀掉,陽光一下照在她蒼白的臉上。明晞皺了皺眉,睜開眼。
「有事?」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被海風吞掉。
陳默不回答,只把她的帽子擱在自己腿上。明晞伸手要拿,陳默抬了抬下巴,把帽子往後一放,壓在腰後。明晞盯著她,眼裡沒什麼情緒,只有一股長年沒睡飽的倦意。
「你昨晚一個人待在船尾,唱到三點。」陳默說。
明晞沒否認,把耳機從脖子上扯下來,塞進短褲口袋,說:「吵到你了?」
陳默搖頭,說:「歌挺好聽的,就是詞太喪了。」
明晞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笑,說:「又不是唱給你聽的。」
陳默忽然伸手,勾住她脖子上的黑色皮繩,輕輕往自己這邊拉。明晞的身子往前傾了一點,下意識想退,陳默用另一手按住她的後頸,把人固定在面前。兩個人就這麼卡在很近的距離,海風夾著防曬油和汗水味吹過來。
「那你想唱給誰聽?」陳默問。
明晞的呼吸重重地打了個頓,她的下唇被自己咬出淺淺的牙印。她沒回答,眼睛卻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下,落在陳默微微敞開的領口。陳默把她的後頸往前按了按,讓她的額頭幾乎抵在自己肩膀上。
明晞的手抬起來,原本要推開她,最後卻只是抓住陳默腰間的衣服,抓得很用力。陳默沒急著動作,靜靜地等她呼吸平穩。過了半晌,明晞才啞著嗓子說:「你少拿這套。」
「哪套?」陳默問。
明晞沒接話,只把頭往一旁偏,露出頸側那根細細的鎖骨線。陳默低下去,鼻尖掃過她的耳後,聞到一股淡淡的廉價洗髮精味,混著海鹽。她沒有親下去,只是用嘴唇若有似無地蹭了一下那截皮膚。明晞整條背都僵住了,像被人按住了舊傷口。
就在這時,船艙裡傳出杯子砸在地板上的聲音,接著是李楠帶著哭腔的喊聲:「你根本不懂!」宥澄冷颼颼地回了一句:「我是不懂。」芷晴在旁邊勸:「別吵了,上去再說。」
陳默鬆開明晞,回頭望向船艙入口。明晞趁機把帽子搶回去,重新戴上,壓低帽簷,把自己縮回背光處。陳默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細鹽粒,往船艙走去。她沒回頭,卻知道明晞在帽簷底下盯著她。
走進主艙時,李楠正蹲在地上撿碎玻璃片,頭髮散下來遮住半張臉。宥澄靠著牆,雙臂抱胸,下頷繃得很緊。芷晴站在她倆中間,手裡抓著兩塊撿起來的冰塊,表情有些無措。陳默走過去,先把芷晴拉開,然後蹲到李楠旁邊。
「別用手碰。」陳默抓住李楠的手腕,把她手裡的碎玻璃拿掉。李楠的手指在抖,掌心被劃了一道淺口子,沒見血,但皮膚翻起來。陳默拉她起身,抓著她的手到水槽邊沖水。宥澄在後面冷笑:「有什麼好裝的。」
李楠的身體僵了一下,想抽回手。陳默不放,只低聲說:「把話聽完再走。」她把李楠的手擦乾,翻出一片防水貼,按在那道口子上。李楠吸了吸鼻子,低著頭不吭聲。
宥澄走上前兩步,說:「她昨晚在駕駛艙跟趙天宇那畜生待了快一小時,我提醒她離他遠點,她說我多管閑事。」她說得很快,語氣像在往外吐刀子。
李楠猛抬頭,眼淚還掛在下巴上:「不是那樣的!我只是去求他別把船開去南礁──那裡訊號全斷,我弟要跟我視頻,他答應過的。」
陳默沒鬆開李楠的手,只問:「趙天宇碰你了?」
李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說:「他……想脫我裙子,我推了他跑了出來。」
宥澄的冷笑卡在了喉嚨裡。她張了張嘴,沒說話。芷晴把冰塊扔進水槽,說:「難怪那個死豬一早就醉成那樣,活該摔進泳池。」
陳默用拇指擦了擦李楠的下巴,把黏在她臉上的頭髮撥到耳後,說:「今晚我睡上鋪,你睡下面那張床。宥澄和芷晴的房在我隔離,有事直接敲牆。」
她說得平淡,像在分配艙位。李楠低低應了聲好。宥澄把頭別到一邊,半晌才擠出一句:「我房裡有多一套枕頭。」
芷晴見狀,湊到宥澄耳邊悄聲說:「你剛才還嘴硬呢。」宥澄瞪了她一眼,芷晴吐了吐舌頭,自己拉椅子坐下。
陳默放開李楠,走到艙口,說:「把玻璃清乾淨,別光著腳走。」她講完便回到甲板上。太陽已經斜了,天邊的雲滾成一團金紅色。明晞還坐在船頭,耳機重新戴上,嘴裡無聲地哼著什麼。陳默慢慢走過去,沒有再掀她帽子,只是蹲在一旁,把一杯冰水放在她腳邊。
明晞低頭看了眼那杯水,又看了看陳默。陳默沒看她,只說:「今晚甲板上有烤魚,趙天宇不來,他醒得過來再說。」明晞摘下耳機,問:「你叫我吃的?」陳默笑了一下,說:「不是,我跟你換。你吃烤魚,我幫你守著船尾,不讓人過去。」
明晞愣了一瞬,壓低帽簷,小聲說:「神經。」
陳默站起身,望了眼海面。夕陽正把整條航線燒成一條血紅的裂口,宥澄從船艙裡出來,站在她身後。兩個人並排站著,手臂捱著手臂。宥澄忽然說:「我有點不習慣。」陳默問她怎麼了。宥澄說:「你這次回來,像變了個人。」
陳默沒有回話,只把自己的手背輕輕貼上宥澄的手背。宥澄沒躲。海風吹過來,把她們的影子拖得一長一短,直到西沉的光徹底把臉鍍成暗金色。船還在往前開,引擎聲嗡嗡地響,像某種催促。芷晴在艙裡喊開飯,李楠小聲應了一句,碗筷碰撞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出來。陳默看了眼明晞,又把目光轉向宥澄,低聲說:「晚上別鎖門。」
宥澄的耳根紅了一瞬,沒說好,也沒說不。她只是偏過頭,讓那顆淚痣藏在夕陽照不到的陰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