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唐默鈴從偏廳走回內院廂房那一段路,她走得很慢,像踩在別人的身體上。每一步腰側的銅鈴都輕輕晃一下,聲音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掌心裂開的水泡還在滲血,黃水混著血絲沿著指縫往下淌,她沒擦,只把手垂在裙側,讓血滴進石板縫裡。
廂房的門在身後合上時,她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屋裡很暗,窗紙只透進來一層薄薄的蟹殼青光。她沒點燈,沒換衣,沒擦身。只走到床邊坐下,把裙襬拉平,用手掌一下一下壓著,像要把昨夜壓回布紋裡去。布紋壓不回去。那些褶皺裡還藏著偏廳的冷風、榻邊的濕漬,和趙活被拖走時靴跟刮過門檻的那一聲響。她壓了很久,直到手指發僵,才發現自己一直在壓同一道褶。
天亮以後,她照舊去掃院。掃帚握在手裡,右手掌心的破口讓竹柄磨得生疼,她沒停。落葉不多,她還是從院角掃到廊下,再從廊下掃回院角,動作比往日慢,卻一下都沒省。掃完院子她去點茶爐。銅壺拎起來的時候,手掌一使勁,傷口又裂開一點,血珠子滲出來,滴在爐臺上,她看著那滴血慢慢被爐溫烘乾,才把壺放上去。火升起來了,茶爐咕嘟嘟響,她站在旁邊,像在等什麼,又像什麼都沒等。
午前她去井邊打水。井水很涼,繩子勒進掌心時她沒吭聲,只把水瓢換到左手。隔著矮牆,山門方向忽然傳來爭執的聲音。她的手一抖,水瓢磕在井沿上,碰出一聲脆響。
她沒出聲。把水瓢放回井臺,退了兩步,退進牆影裡。矮牆上有道磚縫,她從那裡看出去。山門外,四師兄被兩名上官家的兵丁擋在石階下。他的貨擔擱在地上,扁擔斜靠在擔頭,擔上的布蓋掀了一半,露出幾包乾貨和一疊帳冊。他壓著嗓子在跟兵丁說話,聲音聽不太清,只有幾個字斷斷續續飄過來:「只是回門派交帳」、「見掌門」、「例行的事」。兵丁沒讓他進,槍桿橫在胸前,其中一個推了他一把。四師兄踉蹌後退,腳後跟絆到貨擔,整副擔子翻倒,帳冊散了一地,一包油紙裹著的糖從擔裡滾出來,滾進雨後的泥水裡。
唐默鈴看著那包糖。糖紙是黃色的,角上繫著一小截紅繩。她認得那種糖。從前四師兄走商回來,總會帶一包給女弟子們分,她每次都不好意思多拿,他就在帳房裡偷偷多塞一顆給她。她看著那包糖浸在泥水裡,手指攥緊了牆磚的縫,指甲掐進灰漿裡,沒有動。四師兄蹲下去撿帳冊,抬頭朝內院方向張望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不太確定自己在找什麼,又像不敢讓別人知道自己在找。兵丁又推了他一把,他抱著帳冊站起來,說了句什麼,轉身走了。扁擔和貨擔還攤在地上,那包糖留在泥水裡,沒人撿。
午後,晁和站在內院廊下,當著幾名女弟子的面,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山門外再有閒雜人等徘徊,一律報官。誰私下出去見,就按通外敵論。」他說完,朝廊下掃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她站在廊下最靠邊的柱子旁,腰側的銅鈴沒響。她把右手慢慢縮進袖子裡,掌心那道破口壓在袖布上,黏黏的,滲出來的液體把袖口染了一小塊淡紅色。
傍晚她回到廂房,推開門,窗臺上多了一小包東西。油紙裹著,稜角分明,紙角壓著半枚銅牌記號——走商弟子用來在帳冊上蓋印的那種,只斷了一半,邊緣是舊的斷口。她站在窗前,低頭看著那半枚銅牌。她認得。四師兄的。銅牌背面有條刮痕,是當年跟她對帳時被她手上的銅鈴不小心劃到的。
她沒拆那包糖。把那包油紙連銅牌一起拿起來,走到床邊,掀開枕頭,塞了進去。枕頭放回去的時候,她手掌在枕面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像怕裡面的東西會自己跑出來。
她坐了很久。窗外的光從灰白變成昏黃,再從昏黃沉進深藍。屋裡很靜,只有銅鈴偶爾晃一下,悶悶地響。她忽然想起剛才四師兄朝內院張望的那一眼。那一眼隔著一整座院子、一道矮牆、兩杆上官家的槍,隔著一包滾進泥水裡的糖。她想,他大概沒看見她。幸好沒看見。
天完全黑下來以後,她吹熄燈。屋裡暗了,她伸手碰了碰腰側的銅鈴。指尖摸到鈴面上那道舊刮痕,冰涼的,沒有響。窗外山門方向傳來一聲夜梟,叫了兩聲就停了。
她在黑暗裡低聲說了一句:「別再來了。」
聲音很輕,像在跟那聲夜梟說,又像在跟枕頭底下那包糖說,也像在跟那個已經走遠、不會聽見的人說。鈴沒響。山門那頭再沒有聲音傳來。她把被子拉上來,蓋到胸口,仰面躺著,眼睛望著看不見的屋樑,很久沒有眨。
掌心那道破口在黑暗裡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針在那裡慢慢地轉。她沒包紮,只把手放在被子外面,讓傷口晾著。她想,明日,她還得再去偏廳。而山門外那條路,從今以後,大概再也不會有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