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正站在路德房門前,指節還沒來得及敲第二下,眼角就先瞥見走廊盡頭那道人影。
短披肩、深色長衫,袖口繡著東側廂房的銀線紋樣。是大夫人帶來的其中一個兒子。他半倚著廊柱,下巴微微抬起,視線從路德房門口掃過來,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輕慢。
阿正的手停在半空。房門從裡面打開了,路德換了件淺灰色棉質長衫,託盤端在身側,水藍色眼睛先看見阿正,又順著父親的視線望向走廊盡頭。他表情沒變,只把託盤往懷裡收了收,踏出房門,鞋底在木板上落下輕而穩的一聲。
「喂。」那個短披肩青年先開口了,語氣像是早就等在那裡,「你們母子兩個還真是一個樣,都靠那張臉在宅邸裡討生活啊?」
路德連看也沒看他,逕自轉向阿正,嗓音溫溫的:「父親大人,晚餐做好了嗎?」
阿正點頭,喉嚨有些緊。他認得這青年是大夫人的兒子之一,上一回在內院調戲緋瑤、被西法一拳揍倒在地的那兩人裡,比較高瘦的那個。他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想擋在路德身前。
那青年卻不放過,跟了兩步:「幹嘛?不說話?你那個紅皮膚的哥哥今天不在,你就成啞巴啦?」
路德停下來了。他轉過身,託盤在身前端得妥妥當當,淺灰長衫的下襬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他看著那青年,眼睛微微瞇起來,嘴角甚至勾出一點笑。
「喂,你叫什麼名字?」
那青年一愣,像是沒料到他會這麼問,隨即嗤笑:「哈?我幹嘛告訴你?」
路德偏了偏頭,笑得更加溫和,像在跟誰請教一道甜點的名字:「哼——那就叫你早洩的好了。」
走廊上安靜了一瞬。阿正感覺自己後頸的汗毛全豎起來了。那青年的臉頰像被人潑了熱水,從脖子一路紅到耳尖,聲音都岔了:「蛤???你找死!叫約翰啦!」
路德笑出聲來,輕輕柔柔的,像夜風擦過樹梢。他抱著託盤,往前走了半步,壓低聲音,只讓走廊上的三個人聽得見:「喔,約翰,下次再加油呦。不要摸一下就射了。還是你真的很喜歡我的臉?」
約翰整張臉漲成豬肝色,嘴唇哆嗦了兩下,拳頭攥得死緊,卻沒敢揮出去。他狠狠瞪了路德一眼,又瞪向阿正,最後踩著重重的步子往東側廂房方向逃也似地跑走了,短披肩在身後甩得劈啪作響。
阿正站在原地,腦子裡像被人塞了一團濕棉花。他試著消化剛才那段對話裡的每一句,越想越覺得細節多得嚇人。約翰為什麼會摸到路德?路德又為什麼知道他一摸就射?是剛才在什麼地方發生的?還是更早之前?他太陽穴突突跳著,連約翰跑遠的腳步聲都聽得模模糊糊。
「父親大人?怎麼了嗎?」
路德的聲音把他拉回來。阿正回過神,路德已經轉過身來,託盤裡還穩穩放著餐具,水藍色眼睛映著廊下的燈火,看起來又乖又無辜,剛才那個把約翰氣到逃跑的笑容連影子都不剩。
「啊!叫你吃飯!」阿正脫口而出,語氣急得有點可笑,又補了一句,「剛剛你跟約翰……發生了什麼事嗎?」
路德歪了歪頭,笑得眼睛彎彎的,聲音輕快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我真是用溫和的方式反擊他而已,父親大人。」
阿正張了張嘴,一時間不曉得該接什麼。他看著路德那張漂亮得過分的臉,腦子裡浮出四個字——這孩子不得了。
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只是伸手在路德背上輕拍了一下,示意他往西法房間走。路德乖乖跟上,走了兩步,又用託盤掩著嘴,低低笑了一下。那笑聲讓阿正背脊發涼,卻又莫名想跟著笑。
父子倆一前一後穿過北側院落的廊道,夜風從院子裡送來青草和柴火混在一起的氣味。西法房間的門虛掩著,透出一線暖黃燈光,裡頭有炸雞的油香和碗筷碰撞的聲響。阿正先推門進去,西法已經坐在矮桌前,抓著一隻炸雞啃得滿嘴油光,淡紅臉頰塞得鼓鼓的,看見他們進來,金色眼睛亮了一下。
「父親大人,路德,好慢!」他嘴裡含著肉,聲音含糊。
路德在他對面坐下,託盤放得端端正正,拿起竹筷,先夾了一塊雞胸肉放到阿正碗裡,又給自己夾了塊小的,動作優雅得像在吃宴席。阿正坐下來,端起碗,眼睛在兩個孩子之間轉了一圈,忽然覺得剛才走廊上的事像一場短暫又荒謬的夢。
他咬了一口飯,嚼了兩下,還是沒忍住,低聲問路德:「他沒對你做什麼吧?」
路德把嘴裡的雞肉嚥下去,拿手巾按了按嘴角,才抬起頭,笑得溫溫的:「沒有。他只是想來警告我,說東側廂房不是我們這種身分的人能靠近的地方。我問他名字,他不說,我就換個方式問了。」
阿正嘴角抽了一下。你這哪叫問。
西法啃完一隻雞翅,把骨頭扔進盤裡,突然插嘴:「那個混蛋又來煩你?我明天去——」
「西法。」阿正打斷他,語氣不重,卻很穩,「你忘了你答應過什麼?」
西法噎了一下,低下頭,淡紅色的指頭在盤子邊緣磨了磨,悶悶地應了一句:「……不會再動手了。」
路德接過話,聲音還是那麼溫順:「父親大人放心,他以後不會再來了。」
阿正看著他那雙水藍色的眼睛,燈火在裡頭跳了一下,像結冰的湖面下有什麼東西遊過去。他沒再追問,只是又夾了塊肉到西法碗裡,又給路德倒了杯茶。
「吃吧,吃完早點休息。」
兩個孩子低聲應了。房間裡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夜風吹動窗紙的輕響。
阿正低頭扒飯,心裡卻把剛才那段對話翻來覆去地咂摸。路德說「摸一下就射了」——那個語氣,那個眼神,分明是親眼看過、甚至親手試過才會有的篤定。他越想越覺得這十年來自己教出來的,不只是個有禮貌的小紳士。
他忽然有點不敢看路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