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人隔天一早便派人來傳話,要緋瑤立刻到主廳去。
緋瑤走進主廳的時候,大夫人已經坐在那張深色木椅上等著了。她仍舊穿著那身深紫色長裙,鬢邊的銀葉髮夾在晨光裡閃著冷冷的光。兩個兒子站在她身後,一個鼻樑上貼著紗布,另一個顴骨青紫一片,腫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
大夫人看見緋瑤走進來,嘴角往下撇了撇,眼底浮起一股毫不掩飾的厭惡。
「呲。」她從齒縫裡擠出一個音節,「果然是骯髒魔物的血嗎?竟然隨意出手傷人?」她的聲音不大,卻尖銳得像把剪刀,一個字一個字剪在緋瑤身上,「是不是該拖到城外吊死啊?」
緋瑤聽見「吊死」兩個字,瞳孔驟然縮緊,臉色刷地白了。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膝蓋幾乎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真的非常抱歉。」緋瑤的聲音在發抖,他緩緩彎下腰,然後雙膝一軟,跪了下去。膝蓋撞在石地上發出悶響,他伏下身,額頭重重磕在地板上,「是我教導不周導致的,請原諒他還只是個孩子。」
主廳的門沒有關。西法和路德被管家擋在廊下,不準進去,但他們看得見。西法看見緋瑤跪下去磕頭的那一瞬間,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擂了一拳,拳頭上還沒消退的紅痕隱隱發燙。他咬緊牙關,金色的瞳孔裡翻湧著悔恨——如果不是自己昨天衝動出手,媽今天就不必跪在那裡替自己道歉。他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卻什麼也不能做。
路德站在西法旁邊,那張精緻的臉龐徹底沉了下去。他水藍色的瞳孔陰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嘴唇抿成一條細線,下巴微微發抖。自責像一把鈍刀,在他胸口來回割。他想起昨天自己也想衝上去,是西法先動了手,可那種想保護母親卻反而害了她的無力感,此刻正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公爵從內院快步走了進來。他一看見緋瑤跪在地上,眉頭立刻皺緊,大步上前,彎腰握住緋瑤的手臂,把他從地上扶起來。緋瑤的額頭磕紅了一小片,眼眶泛紅,卻死死忍著沒掉淚。
「你不看看你兒子那時候怎麼出言挑釁的!」公爵轉頭看向大夫人,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悅,「緋瑤再怎麼說也是你們小媽,基本的禮貌還是要有。」
大夫人沒立刻回話。她偏頭看了看身後兩個兒子,目光冷冷地掃過去。那兩個青年對上母親的眼神,表情立刻變得不自然起來,鼻樑貼紗布的那個低下頭,顴骨青紫的那個目光開始往旁邊飄,誰也不敢吭聲。
大夫人收回視線,沉默了一會兒。她雖然嚴厲,倒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自己兒子什麼德性她心裡有數,何況緋瑤已經跪下去磕頭了,再追究下去反倒顯得她得理不饒人。
「我就當這回是小孩子吵架。」大夫人終於開口,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些,但依然端著架子,「不過,你身為母親沒教他們規矩也是事實。」她頓了頓,像在斟酌分寸,「我決定讓你去南側的別館禁足反省,知道了嗎?」
緋瑤連忙點頭,聲音還有些啞:「知道了,謝謝大夫人。」
大夫人站起身,對兩個兒子抬了抬下巴。那兩個青年立刻會意,互相推了一把,不太情願地走上前。西法和路德也被管家放進來了,四個少年隔著幾步距離面對面站著。
西法先彎下腰,動作僵硬得像在折一根鐵條。路德緊跟著鞠躬,那張漂亮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但腰彎得比西法更低,停頓的時間也更長。對面兩個青年也敷衍地欠了欠身,誰也沒說話,但至少在大夫人面前,誰也不敢再搞鬼。
阿正趕到主廳的時候,事情已經結束了。他聽管家簡單說了經過,臉色變了幾變,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走到緋瑤身邊,扶住他的手肘。
從宅邸到南側別館要走一段不短的碎石路,兩旁種著修剪整齊的矮灌木,晨光從枝葉縫隙間篩下來,在兩人腳邊投下細碎的光斑。阿正一路扶著緋瑤,走得並不快。緋瑤的腳步有些虛浮,額頭上的紅印還沒完全消退,但神情卻比剛才在主廳時鬆了許多。
走進別館的小院子,阿正推開木門,裡頭是一間不算大但採光很好的房間,窗戶朝南,陽光正暖。緋瑤在床沿坐下,一手扶著腰,一手輕輕按在小腹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太好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終於放下了一塊壓了很久的石頭,「孩子們沒被究責。」
阿正站在門邊看著他,沒有說話。
緋瑤抬起頭,對上阿正的目光,淺淺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跟昨天在廊下一樣淡,但這次多了一點什麼——像是鬆了一口氣之後,才敢偷偷冒出來的慶幸。
「而且,雖然是懲罰……」緋瑤低下頭,手掌在小腹上輕輕摩挲,語氣裡帶著一種只有阿正才聽得懂的深意,「對現在的我來說,這或許是最好的安排。」
阿正順著他的動作看向他的肚子。他瞬間就懂了——懷孕的事,在這裡就不會被輕易發現。別館偏僻,大夫人懶得管,公爵也不能像在內院那樣天天過來。緋瑤可以在沒有壓力的環境裡,安安靜靜地養著肚子裡的孩子。
「阿正。」緋瑤忽然叫他的名字,抬起頭來,眼神認真,「兩個兒子就拜託你了。」
阿正張了張嘴,還沒開口,緋瑤又繼續說下去,語氣比剛才更急了一點:「不要讓他們亂來。西法衝動,路德雖然看起來冷靜,但心裡想的往往比誰都多,你要幫我看著他們。」他頓了頓,吸了一口氣,聲音慢慢穩下來,「我一定會沒事的。」
阿正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晨光落在緋瑤淡棕色的長髮上,把那張清秀的臉映得幾乎透明。他額頭上那片紅印還沒退,眼眶也還有點腫,但眼神是安定的。
「好。」阿正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答應你。」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走過去,在緋瑤身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別館,輕輕帶上了門。
院子裡陽光正好,矮灌木的葉子上還掛著清晨的露珠。阿正站在碎石路上,抬起頭,看見遠處宅邸的屋頂在晨光中微微發亮。他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往北側院落走去——那裡還有兩個孩子,正在等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