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還沒來得及從廊下完全退去,宅邸大門外就傳來了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管家領著兩排女僕快步穿過前院,裙擺在石板地上掃出細碎的聲響。緋瑤站在廊下還沒離開,聽見動靜後整個人僵了一瞬,轉頭看向阿正。阿正也聽到了,他往廊柱邊挪了半步,低聲說:「來了。」
大門被推開的力道不算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先走進來的是一個身形高挑的女人,深紫色的長裙拖在石板地上,深褐色的頭髮挽成一個俐落的髻,鬢邊別著一枚銀製的葉形髮夾。她的五官算不上老,但眼角有細細的紋路,嘴角微微下拉,像是在進門之前就已經對這座宅邸的一切做好了評判。她身後跟著兩個青年,一個穿著深灰色的長袍,表情冷淡,眉眼之間跟公爵有七分相似;另一個則鬆垮垮地披著一件短披風,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進門時還伸手撥了一下門框邊的吊蘭葉子。
公爵從內院快步迎出來,步伐比平時快了至少兩倍。他在大夫人面前站定,微微頷首,聲音比緋瑤聽過的任何一次都要低:「路途辛苦了吧,怎麼不先派人來說一聲?」大夫人沒有接他的話,只是越過他的肩膀,把目光掃向廊下站著的緋瑤。那一眼不算凌厲,卻讓緋瑤的手指下意識地絞緊了裙擺。
「進去說。」大夫人丟下三個字,逕自往主廳走去。兩個青年跟在後面,經過緋瑤身邊時,穿短披風的那個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往上挑了一點,什麼都沒說就走了過去。
主廳的椅子是深色木料打的,大夫人坐下之後,整個空間的氣氛就變了。公爵坐在她對面,雙手放在膝上,背脊挺得很直,卻沒有平時那種遊刃有餘的鬆弛。緋瑤站在門邊,阿正隔著幾步靠在廊下的柱子旁,兩個人都沒有進廳,但門開著,裡面的聲音一字不漏地傳出來。
「要納妾我沒什麼意見。」大夫人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宣讀一份帳目,「但是這麼會選的,我就真沒看過。生過兩個孩子的男人?你口味真的很重。」她頓了頓,端起女僕剛送上的茶,沒有喝,只是擱在掌心,「我都調查過了,一個是跟魔人生的,另一個則是跟勇者。你能把這麼大的麻煩接回家,我真是服了你。」
公爵的喉結動了一下,嘴唇張了張,說出來的話卻沒什麼力道:「我當初也不知道來歷這麼特殊,想說是跟他前夫一起生的……怎知。」
「好了!」大夫人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瓷底磕在木面上,聲音不大,卻讓門外的緋瑤肩膀一顫,「你還嫌我們名聲不夠臭嗎?那個跟勇者的就算了,你連魔人跟人家前夫都接進來住了十幾年,又是怎麼回事?我不想管你,你倒是越來越離譜了!」
公爵沒有回話。緋瑤從門縫裡看見他低著頭,深褐色的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那雙淺灰色的眼睛盯著自己膝蓋上的手背,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緋瑤從來沒看過公爵這麼聽話的樣子,一股冷汗沿著他的後頸往下滑,冰涼地貼在脊椎上。
大夫人沒有繼續追打,她往椅背上一靠,語氣恢復了平穩:「這宅子從今天起由我來管。怎麼分配我日後會做決定。長途奔波,我想先休息。」她說完就站了起來,甚至沒有等公爵回應,逕自往內院的方向走去。管家連忙跟上,一邊走一邊低聲吩咐女僕去收拾東側那間最大的廂房。
大夫人走遠之後,主廳裡的空氣像被抽掉了一層壓力,公爵還坐在椅子上沒動,緋瑤靠著門框,覺得自己的膝蓋有點軟。阿正從廊下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低聲說:「先回北側吧。」緋瑤還沒來得及點頭,身後就傳來一陣腳步聲。
「哎呦~」那個穿短披風的青年靠在廳門的門框上,雙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視線從緋瑤的腳踝一路往上掃到臉,最後停在他的眼睛上,「跟這麼多不同男人生過孩子,床上功夫應該很了得吧?要不要也讓我試試?阿姨?」
緋瑤的血液像瞬間凍住了。他認得這個語氣,不是憤怒也不是鄙夷,而是一種像在看什麼有趣東西的輕佻。他沒有回話,只是把視線垂到地上。阿正往前站了半步,還沒開口,另一個穿深灰長袍的青年就冷冷地接了一句:「那種賤人你還想碰啊?不嫌噁心?」他的語氣跟他的表情一樣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你們不要太過分了!」路德的聲音從廊道另一頭炸開。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折返回來的,金色短髮還有點濕,水藍色的瞳孔裡燒著兩團火,拳頭握得死緊,指節全都泛白了。
短披風的青年轉頭看他,眉毛挑了一下,嘴角那抹笑更深了:「蛤?寄生蟲還敢這麼囂張?」他把路德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目光在他的臉蛋上停下來,偏了偏頭,「不過他有一張不錯漂亮的臉蛋,這個的話我倒是可以。」
路德的臉瞬間漲紅,他往前跨了一大步,右手已經舉起來了,拳頭握得比剛才更緊。但他的手還沒揮出去,一道更快的影子就從他身側掠了過去——西法沒有說任何一個字,他的拳頭已經砸在短披風青年的臉上,骨頭撞骨頭的聲音悶悶地響在廊下。緊接著他轉身,另一拳灌進深灰長袍青年的顴骨,力道大到那個人直接往後踉蹌了兩步,後背撞上牆壁才滑坐下去。
兩個青年倒在地上,一個捂著鼻子,一個按著臉頰,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咒罵。女僕們嚇得尖叫,管家從內院衝出來,一看見這場面,臉色刷白,連忙吆喝著叫人把兩位公子扶去治療。廊下一片混亂,腳步聲、驚呼聲、衣料摩擦聲全攪在一起。
阿正回過神來,臉色鐵青,聲音拔高了好幾度:「你們怎麼這麼衝動!」
西法站在原地,拳頭還握著,指節上沾著一點暗紅色的血,不知道是誰的。他的胸口劇烈起伏,金色的瞳孔裡還殘留著沒燒完的怒意,聲音卻壓得很低很沉:「我不準任何人侮辱媽。」
緋瑤看著西法,又看向站在旁邊、拳頭還沒鬆開的路德,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走上前,張開雙臂,把兩個少年同時攬進懷裡。西法的身體先是一僵,然後慢慢軟下來,把下巴壓在緋瑤頭頂。路德把臉埋進緋瑤的肩窩,肩膀微微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麼。
「謝謝你們。」緋瑤的聲音在發抖,卻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清楚,「但媽真的沒事,也不會讓你們有事。」他收緊手臂,把兩個孩子抱得更緊了一點,然後鬆開手,用指腹擦了擦西法指節上的血漬,「先去休息吧,剩下的媽來處理。」
西法張嘴想說什麼,緋瑤對他搖了搖頭,淺淺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淡得幾乎像是風一吹就會散掉,但確實是笑著的。西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阿正一眼,最終拉著路德往北側廊道走去。路德被拉著走,回頭看了緋瑤兩次,水藍色的瞳孔裡還有餘怒,但更多的是不甘。
廊上終於安靜下來。女僕們的腳步聲遠去了,管家還在內院忙著安頓兩位受傷的公子。緋瑤站在原地,慢慢把手放下來,指尖還微微發著抖。阿正走到他身邊,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那兩個孩子,比我們都勇敢。」
緋瑤沒有回答,只是轉頭看向北側廊道那頭,兩個少年的背影已經快要消失在轉角處。夕陽從廊簷下斜斜地切進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