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正走進廚房時,灶上的大鍋已經被傭人洗淨,水珠沿著鐵鍋邊緣慢慢往下滑。他把籃子擱在長桌邊,將陶壺和杯子一隻隻浸入水槽,涼水漫過指節,帶走杯底殘留的茶漬。他搓洗杯緣時,視線第三次飄向窗外。內院的灰瓦屋頂被晨光照得發白,窗簾依然低垂,像十年來每一個早晨一樣安靜。他收回目光,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木架上,開始準備午飯用的菜蔬。手指撥開菜葉的時候,一片枯黃的碎葉貼在指腹上,他盯著那點枯色看了幾秒,才把它摘掉。
管家就是在那個時候走進廚房的。灰髮男人站在門框邊,影子先一步壓上石板地,聲音不輕不重地響起:「阿正先生,公爵請您午後到書房一敘。」阿正的手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把菜葉放進竹籃裡,應了聲「知道了」。管家沒有多留,皮鞋聲沿著長廊漸遠。阿正站在水槽前,慢慢用毛巾擦乾雙手,指尖反覆揩過虎口,直到那裡的皮膚被擦得微微發熱,才把毛巾掛回架上。
午後的日頭很靜。阿正穿過中庭,石板上他的影子縮在腳邊,像一道沉默的尾巴。書房的門半掩著,他在門板上敲了兩下,裡面傳來公爵的聲音:「進來。」他推門進去,公爵坐在淺色木桌後方,手肘撐在扶手上,深褐色的短髮梳得一絲不苟,淺灰色眼睛正看著他。書房裡有淡淡的墨水味,窗子開了一條縫,風翻動桌角一疊信紙,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坐。」公爵抬了抬下巴。
阿正沒有坐。他站在桌前,籃子已經放在廚房,兩手空空,指節微微蜷著。公爵看著他,像是對他的站姿感到有趣,唇角勾了一下,才慢慢開口:「宅邸即將迎來大夫人與兩位嫡子。這意味著內院與北側的規矩都要重新安排。」他頓了頓,手指在扶手上輕敲兩下,「你與你那兩個孩子,需要配合宅邸的作息與進出。內院有些地方,今後不能再隨意靠近。」
阿正沉默了幾秒,開口時聲音平穩,但喉嚨有一點緊:「孩子們會被趕走嗎?」公爵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一枝鋼筆,在指間轉了半圈,才說:「看情況。」語氣很輕,像在談一件不太重要的事。阿正聽著這三個字,胸口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了一下。他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
走出書房時,長廊的光很亮。阿正走得不快,鞋底擦過木質地板,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穿過一處轉角時,迎面撞上一道淡紅色的身影。西法站在廊下,黑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金色瞳孔正看向他。
「父親大人,您臉色不好。」西法靠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阿正扯了扯嘴角,說:「沒事,只是談了些日常規矩。」西法沒有接話,只是盯著他。三秒,也許更久。少年的眼睛在廊影下顯得很亮,像兩粒沉澱的金砂。最後西法說:「如果有需要,隨時叫我。」語氣不算溫柔,卻穩穩地落在阿正胸口。
阿正正想應聲,身後突然響起一陣很輕的腳步聲。他回頭,看見緋瑤從廊道另一頭走來,淡棕色長髮披在肩後,身上是淺色的宅邸便服。午後的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整個人勾出一圈柔和的邊。西法先看見他,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後低聲喚:「媽。」路德從西法身後探出頭來,金色短髮有些濕,像剛洗過臉,看見緋瑤時眼睛亮了一瞬,聲音卻壓得規矩:「母親。」
緋瑤走近,伸出雙臂,把兩個少年同時攬進懷裡。西法沒有抗拒,只是把下巴壓在緋瑤肩上,喉結滾了一下。路德側著臉貼著緋瑤的鬢邊,手指抓著他的袖口。緋瑤環住他們,輕輕說:「不會有事的……媽媽保證。」聲音很軟,卻帶著某種近乎堅硬的篤定。阿正站在幾步之外,看著三個人的影子在廊上交疊,沒有出聲。
緋瑤鬆開孩子們,目光越過西法的肩頭,落在阿正身上。他低聲對兩個孩子說:「你們先回房,把衣服換一換。母親跟父親大人說幾句話。」西法看了阿正一眼,又看回緋瑤,最終拉著還想多待的路德往北側廊道走去。路德被拉著走,仍回頭望了緋瑤一眼,水藍色的瞳孔裡閃過一點不捨。
廊上只剩他們兩人。緋瑤往前走了半步,和阿正之間隔著一根廊柱的影子。他開口時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阿正……我懷孕了。是公爵的孩子。」阿正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半拍,愣愣地看著他。緋瑤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繼續說:「現在不能讓大夫人知道,我怕這孩子不保。我也還沒讓公爵知道。你可以幫幫我嗎?」他抬起眼看阿正,眼底有疲憊,也有某種阿正很久沒見過的慌張。
阿正喉嚨乾澀,腦中反覆翻攪著「又懷孕了」這幾個字。魔人的淫紋竟然還能讓緋瑤受孕。十幾年了,日子像水一樣流過去,他以為那些紋路只剩下痕跡,想不到它們還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悄悄運作。他看著緋瑤,嘴唇動了動,過了幾秒才說:「你確定嗎?」緋瑤點頭,聲音更低:「我到城裡找了醫生,確認過了。我也不敢信,十幾年都沒事,怎麼突然就……」他沒說下去,只是把一隻手貼在小腹上,指尖微微發顫。
阿正站在原地,覺得廊外的蟬鳴忽然變得很響。他吸了一口氣,慢慢說:「我幫你。」語氣不算熱切,卻很肯定。緋瑤看著他,眼眶紅了一圈,沒有哭,只是說:「謝謝你,阿正。」風從廊下穿過,吹起緋瑤鬢邊幾根淡棕色的髮絲,也把阿正衣角掀動了一下。兩個人在午後的陰影裡相對站著,誰都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