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才剛越過院牆,阿正已經提著兩籃飯糰和一隻陶壺,沿著石鋪小路往練劍場走去。籃子裡的白布還冒著熱氣,飯糰捏得緊實,外層裹著烤過的海苔,是他天還沒亮就起來做的。十年下來,這雙手從扛貨練到揉麵、裁布、修剪玫瑰枝條,什麼活都幹過了,連臉上那副新換的眼鏡也習慣了不再滑落。眉骨到顴骨那道疤痕淡成一條淺淺的白線,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
練劍場上,兩道身影正打到一半。西法雙手握著練習用的木劍,步伐沉穩,每一擊都帶著壓倒性的力道;路德則側身閃避,劍尖輕點,像是在跳某種優雅的舞步。淡紅膚色的少年和金色短髮的少年在晨光裡對練,劍刃交擊的聲音清脆地彈過院牆。
阿正還沒走到場邊,西法就先聽見了腳步聲。他收劍的動作乾淨俐落,木劍往腰後一別,轉頭看向來人方向,那雙金黃色的瞳孔在陽光下亮了一瞬。路德也跟著停下,把木劍靠在肩頭,水藍色的眼睛彎成兩道好看的弧度。
「父親大人!」兩人幾乎同時喊出聲,一前一後跑過來。
西法個子稍高一些,肩寬胸厚,淡紅色的皮膚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跑到阿正面前時卻刻意放慢了腳步,像是怕自己太壯碩會撞到人。他低下頭,黑短髮被汗打濕了幾綹貼在額角,聲音壓得比剛才喊那聲時低了許多:「今天的早飯是您親手做的嗎?」
「聞味道就知道了。」路德從西法身側探出頭,金色的中分瀏海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白皙的臉蛋上掛著乖巧的微笑。他伸手接過阿正手裡的陶壺,動作自然得像這個舉動已經做過幾百次。「好香,是鮭魚口味的對吧?父親大人每次烤鮭魚都烤得特別剛好。」
阿正笑了笑,把籃子放在練劍場邊的石凳上,掀開白布讓熱氣散出來。「兩個人練了多久?先坐下來吃,茶水還熱著。」
西法在石凳上坐下,接過阿正遞來的飯糰,大手捧著那團溫熱的白飯,安靜地咬了一口。他吃東西的時候不說話,咀嚼的動作規律而認真,偶爾抬眼看一下阿正的表情,像是在確認什麼。阿正注意到那道視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底下是少年結實溫熱的肌肉。
「剛才那套格擋的動作做得很好,重心有穩住。」
西法的耳尖微微動了一下,淡紅色的皮膚上看不太出來有沒有臉紅,但他低下頭又咬了一大口飯糰,嚼了好幾下才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路德坐在阿正另一側,雙手捧著飯糰小口小口地吃,姿態端正得像在餐桌上用餐。他把陶壺裡的茶倒進杯子,先遞給阿正,再倒給西法,最後才輪到自己。整個動作流暢有禮,水藍色的眼睛卻在西法被阿正拍肩的那一瞬間閃過一道極細微的暗影。
「父親大人,」路德啜了一口茶,語氣輕柔地開口,「今天下午您會來看我們對練嗎?西法最近在練新的劍招,每次都打到我措手不及,如果您在旁邊看著,我可能會表現得好一點。」
「你自己擋不住,不要扯到父親大人身上。」西法放下飯糰,金黃的瞳孔斜睨過來,語氣平淡但話裡帶著刺。
「我是實話實說啊。」路德微笑著回望,表情溫柔得毫無破綻。「父親大人在場的時候,大家都會特別認真,不是嗎?」
阿正聽著兩人你來我往的對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急著插嘴。這兩兄弟從小就是這樣,西法話少但直接,路德話多但每句都裹著好幾層意思。他早就學會了不在這時候選邊站,只是安靜地坐在中間,像一座不會傾斜的天平。
等兩人吃完第二個飯糰,阿正才開口:「下午我會把新做的那批果醬裝瓶,裝完就過來看你們練。路德,你上次說想要的那條腰帶我改好了,放在你房間的櫃子上。」
路德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抹暗影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放下杯子,微微傾身靠向阿正,語氣裡帶著真切的喜悅:「謝謝父親大人。我今晚就試穿看看。」
西法沒說話,只是把最後一口飯糰塞進嘴裡,咀嚼的力道比剛才重了一些。阿正注意到了,從籃子底層多拿出一個用竹葉包著的飯糰,遞到西法面前。
「這個是你的,裡麵包了明太子。我記得你上次說想吃辣一點的口味。」
西法愣了一瞬,伸手接過那個竹葉包,指尖不經意地擦過阿正的手背。他把竹葉剝開,看著裡面橘紅色的明太子餡料,喉結滾了一下,低聲說了句:「謝謝父親大人。」
路德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水藍色的瞳孔盯著那個竹葉包看了兩秒。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把茶喝完,然後站起身來收拾石凳上的杯盤,動作依然從容優雅。但他把西法的杯子疊在自己杯子上時,瓷器碰撞的聲音比平常響了一點。
早餐結束後,兩個少年收拾好木劍準備回屋換衣服。西法走到練劍場邊緣又回頭看了一眼,阿正正在折疊籃子裡的白布,沒有抬頭。西法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大步走開。路德跟在他後面,經過阿正身邊時停了一下,彎腰把地上的一片落葉撿起來丟進籃子裡,輕聲說了句「父親大人辛苦了」,才小跑步追上西法的步伐。
阿正一個人留在庭院裡,把陶壺和杯子收進籃子,白布疊好放在最上層。他提著籃子站起身,晨光已經從院牆爬到腳邊,照亮石鋪小路上散落的幾片樹葉。宅邸北側的院落很安靜,只有風穿過玫瑰棚架的聲音和遠處廚房隱約傳來的鍋碗碰撞聲。
他往廚房的方向走了幾步,視線卻不自覺地越過院牆,落在內院那棟主屋的屋頂上。灰瓦在陽光下泛著淺淺的青光,窗戶緊閉,簾幕低垂。
就在那一瞬間,他腦海中浮現出緋瑤的臉——不是十年前那張疲憊消瘦的臉,而是更早之前,在某個他已經記不清日子裡,緋瑤回頭看他時,臉頰上透出的那層光。不是陽光,不是燈火,是某種從皮膚底下滲出來的、溫潤而陌生的光。
阿正停下腳步,握著籃柄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把視線從內院屋頂移開,繼續往廚房走去。步伐平穩,呼吸均勻,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他早就決定為自己而活了。這份平靜是他用十年砌起來的,誰也不能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