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正醒來的時候,手帕還貼在臉上。
陽光亮得有些刺眼,他瞇著眼睛把布扯下來,撐著痠軟的腰坐起身。身體裡頭還殘留著某種被撐開過、又被溫柔撫平了的感覺,每動一下都提醒他昨晚和清晨發生過什麼。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頭淺淺的紅印已經褪得差不多,只剩幾道很淡的痕跡。
他嘆了一口氣,把臉埋進掌心,耳朵卻不爭氣地熱起來。
「……真的是,被自己的兒子吃得死死的啊。」
嘴上這麼唸著,他還是起身換了套乾淨衣服,把凌亂的床鋪稍微整理過。手帕摺好收進懷裡,推門出去時,廊道上的風迎面吹來,帶著院子裡剛澆過水的泥土味。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往路德的房間走。
還沒走到,就看見路德已經站在廊道轉角。
金髮在晨光裡亮得像鍍了層蜜,少年倚著柱子,懷裡抱了條乾淨的薄毯,神情淡淡的。見阿正走過來,他微微挑眉。
「你起得比我想像中早。」
「你當我多能睡。」阿正搔了搔後腦,「而且……不是說好了今天要去找西法嗎?總覺得拖越久越像在逃。」
路德沒有接話,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像在確認他說這話時有沒有退縮。隨後他站直身子,把薄毯往肩上一甩。
「那就走吧,趁西法還沒把自己鎖成一座要塞。」
兩人沿著北側廊道往西法的房間走。阿正發現路德刻意放慢了腳步,配合他痠軟的腰和還有些發抖的腿。他心底一陣複雜,卻又忍不住想:這孩子明明嘴上不饒人,照顧起人來倒是很周到。
「路德。」他低聲喚了一句。
「嗯?」
「你……不阻止我了?」
路德沒有回頭,聲音被風輕輕送過來:「我阻止過了,有用嗎?」
阿正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心虛。
兩人停在西法房門前。路德抬手,在門板上敲了三下,不輕不重,像過去幾天送水送飯時那樣。
「西法,是我。開門。」
裡頭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停頓片刻後,門鎖喀地一聲轉開。西法把門拉開一條縫,淡紅色的皮膚在昏暗的房內顯得更深,金色眼瞳疲憊地望出來。
「路德……今天不是還沒……」
話說一半,他看見路德身後那個人,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僵在原地。
阿正往前站了一步,朝他笑了笑:「早啊,西法。」
門板幾乎是用摔的。
「等——」
路德動作更快,雙手啪地抵住門板,硬是把快要闔上的門給掰了開來。他整個身體卡進門縫裡,用一種你以為你跑得掉的語氣說:「都到這一步了,別鬧。」
阿正跟著走進房間。窗簾拉得嚴實,空氣裡有股潮濕悶熱的氣味,混著少年身上淡淡的汗味。西法已經縮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只剩一顆頭露在外面,眼神驚慌得像被逼到牆角的小獸。
「你、你瘋了嗎?為什麼把父親大人帶來?」他的聲音從被子裡悶悶地傳出來,帶著明顯的顫抖。
路德嘆了好長一口氣,走到床邊,雙手抱胸:「你以為你發病這麼多天都能藏得住?而且我已經全部告訴父親大人了。他自願要來的,你面對現實吧。你再這樣下去可能會衰竭死亡……每天幫你打,我也很累。」
阿正安靜地走到床邊坐下。床墊微微下陷,西法整個人僵得更厲害,連呼吸都屏住了。阿正伸出手,動作很輕地覆在他露出來的額頭上。掌心燙得嚇人。
「西法,我來幫你了。」他放輕聲音,像在哄小時候做噩夢的他,「只要你好好的,我什麼都願意做。」
西法的眼睛瞬間紅了。
大滴大滴的淚水從金色瞳孔裡湧出來,順著淡紅色的臉頰往下掉,有的滴在被子上,有的滑進他緊咬的唇縫。他哭得沒有聲音,肩膀卻抖得厲害,像要把這些年所有壓抑都一次哭出來。
「不可以……父親……不可以幫這種忙……」他哽咽著,斷斷續續地擠出話,「我對……父親……有那種思想……我知道不行,但是我就是沒辦法控制……我喜歡父親……最喜歡!最喜歡!想跟你結婚……永遠在一起……我是不是很噁心……但是父親,請不要討厭我……」
阿正看著眼前這個哭得像孩子一樣的少年,胸口像被人用力揪了一下。
這孩子真的一點都沒變。因為是魔人混血,從小就容易不受待見,所以什麼都往心裡藏。想說的、想做的、想要的,全都壓下去,就怕給爸媽添麻煩。明明發著高燒、身體難受到快撐不住,嘴裡喊的還是「不要討厭我」。
他伸出雙手,穩穩捧住西法的臉,拇指擦去他臉上的淚。西法整個人愣住了,眼淚還在流,眼睛卻一眨也不眨地看著他。
「你在胡說什麼?」阿正笑了,眼眶也有點發熱,「怎麼可能討厭你。你也是我最喜歡、最喜歡的人啊。雖然我沒想過會是這方面的……但我也想試著去接受西法對我的那種、想結婚的感情……好害羞,真是的!」
講到後面他聲音越來越小,耳尖紅得快要滴血,眼神也開始亂飄。西法卻在這時候抓住了他的手腕,緊緊的,像抓住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
路德站在一旁,嘴角浮起一點很淡的笑。他默默轉身,把薄毯放到床尾,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間,帶上門。
喀。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打擾誰。
西法沒有看向門口,他只是直直盯著阿正,眼淚不知不覺停了。眼前這張臉他看了十幾年,從有記憶以來就一直在看。他記得父親笑起來時眼角細細的紋路,記得他煮飯時哼歌的調子,記得他蹲在菜園裡滿手是泥的傻樣。也記得自己什麼時候開始,不再只是單純地看著他。
西法越長越大,越明白自己的與眾不同。他知道很多真相:自己是母親被魔人強迫生下的孩子,一直照顧他的父親跟他沒有血緣關係,路德也不是父親的孩子。可即使這樣,父親卻義無反顧地愛護著自己。母親和公爵結婚後,下意識地在逃避他。他知道母親愛他,但那種說不清的隔閡感,像一堵薄薄的牆,怎麼都跨不過去。
有一次他被欺負,父親像英雄一樣救了他。那時父親明明很瘦弱,明知道打不贏,卻還是撲上去和對方扭打成一團。好不容易把那些人趕跑,父親也被揍得鼻青臉腫。他那時自責得快要死掉,不懂這個男人為什麼願意為他做到這種地步,終於忍不住開口:「為什麼……願意這麼拼命,明明我……跟你一點血緣都沒有。」
他永遠記得父親頂著那張腫脹的臉,笑得傻乎乎地對他說:「你可能不知道,我被你拯救過喔。你就是我的全世界,所以敢欺負你的人,就是我的敵人。」
從那一刻起,他的世界就只剩下這個人了。
西法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已經不再閃躲。他慢慢鬆開阿正的手腕,轉而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擠進對方指縫,十指扣緊。掌心燙得像是要把這十年的感情都傳過去。
「父親大人……」他啞著嗓子喊他,語氣虔誠得像在說禱詞,「我也……可以喜歡你嗎?」
阿正沒有抽手。他感受著那滾燙的溫度,感受少年指尖微微的顫抖。他往前傾了一點,額頭輕輕抵上西法的額頭。兩個人的呼吸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胸膛起伏。
「可以喔。」他笑著說,聲音低而堅定,「所以,不要再一個人撐了。讓我幫你,西法。」
西法喉結滾動了一下,眼淚又湧了上來,但這次他沒有躲。他閉上眼,把臉埋進阿正的肩窩,像小時候那樣,把整個人縮進父親的懷裡。阿正收緊手臂抱住他,感覺得到少年寬闊的背在他掌心下微微發抖,燙得像是快要燒起來。
窗外陽光終於從簾縫漏了一束進來,落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