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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溫

3 · 謊言的重量

她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的燈已經關了,只剩走廊那盞小夜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在地板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影子。佳乃脫了鞋,把高跟鞋拎在手裡,赤腳踩過木地板,每一步都輕得像在作案。

浴室的水聲嘩嘩響了很久。

她坐在浴缸邊緣,讓熱水從頭頂澆下來,蒸汽把整間浴室填成白色。手掌按在小腹上,指尖用力壓進去,像是想把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擠出來。那些還黏在陰道深處的濁液被手指一點一點地掏出來,順著熱水沖進排水孔,轉了幾圈就不見了。她看著那些白色的漩渦,忽然覺得自己的胃也在跟著翻攪。

那是堂島勝的精液。幾個小時前還在她體內,燙得她子宮口都在抽搐。現在被熱水沖掉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擠了三次沐浴乳,把全身上下搓到皮膚泛紅。大腿內側的吻痕用熱毛巾敷了很久,還是有淡淡的淤青。她用力搓,搓到那塊皮膚開始刺痛,才停下來,靠在磁磚牆上,讓水柱打在臉上。

洗完澡是凌晨三點。佳乃換上睡衣,走進客房,掀開被子躺下去,側過身,閉上眼睛。

「去哪了?」

賢一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不高不低,和白天問她晚餐吃什麼的語氣一模一樣。佳乃睜開眼,看見他站在客房門口,穿著那件洗到領口有點鬆的灰色T恤,頭髮亂亂的,顯然是剛被吵醒。

心跳漏了一拍。她把手縮進被子裡,指尖掐著掌心,盡量讓聲音平穩:「跟同事吃飯。」

四個字落在黑暗裡,像石頭丟進水裡,沒有回音。

賢一站在門口沒動。走廊的夜燈從他背後照過來,臉上是暗的,看不清楚表情。佳乃不敢呼吸,怕任何一個多餘的動作都會讓這個謊言裂開。

「嗯。」他應了一聲,轉身上樓。

佳乃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才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把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指甲印。她攤開手掌,在黑暗裡看著那些紅痕,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悶得喘不過氣。

這是她第一次對他說謊。

不是那種「今天有點累」的敷衍,不是那種「沒事,我很好」的逞強。是真正的、有意識的、為了掩蓋另一個男人而說出口的謊言。她以為說謊會很難,會結巴,會眼神閃爍,會被一秒識破。但沒有。那四個字從嘴裡滑出去的時候順得像在點餐,連語調都沒抖一下。

這才是最可怕的事。

她發現自己原來可以騙過他。而且騙得這麼輕鬆。

佳乃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的天花板。罪惡感不是突然撞上來的,是一點一點滲進來的,像冰水從腳踝慢慢淹到膝蓋、腰際、胸口。剛才洗澡的時候還沒感覺到,現在躺在床上,在丈夫轉身離開的腳步聲裡,那股酸澀才從胃底翻上來。

她欺騙了一個什麼都沒做錯的人。

這個念頭讓她縮成一團,膝蓋抵著胸口,手環著小腿,把自己折成最小的形狀。被子裡有洗衣精的味道,是賢一上週買的那款,和他們用了三年的牌子不一樣。他換了牌子也沒跟她說,她發現的時候也沒問。兩個人在同一個屋簷下,連洗衣精換了都不會討論。

這就是他們的婚姻。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之間堆滿了這種小小的沉默。一個不說,一個不問,疊在一起就變成牆。

堂島勝推門進來的那天,不是他拆了那道牆。那道牆一直都在,只是她從來沒有勇氣承認,原來自己站在牆的這邊,這麼冷。

但她知道自己結婚了。這個事實像刺青一樣刻在意識裡,洗不掉也蓋不住。她必須避開堂島勝,必須把這條線畫清楚,必須讓那晚就只是那一晚。

她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伸手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亮起,刺眼的光讓她瞇起眼。沒有通知,沒有訊息。堂島勝沒有聯絡她。

她不知道自己該鬆一口氣還是該失落。

佳乃把手機翻過去蓋在床上,螢幕的光被壓進棉被裡,房間重新沉入黑暗。她閉上眼睛,腦子裡卻反覆播放著幾個小時前的畫面。

堂島勝的臉在她正上方,眉毛皺著,嘴唇抿著,眼神裡都是她。他說「看著我」。她看著他。

然後她說「我還愛你」

那是真的。正因為是真的,才這麼痛。

隔天傍晚,佳乃回到咖啡店的時候,尚哉正在擦吧檯。他抬頭看了她一眼,手上的抹布沒停,只是那一眼比平常多停了兩秒。

「臉色很差。」他說。

「沒睡好。」佳乃低下頭,把包包放進櫃子裡,開始綁圍裙。

尚哉沒有追問。他把抹布擰乾,晾在水龍頭旁邊,轉身去換唱片。老舊的唱片機轉起來,爵士樂從喇叭裡流出來,鋼琴聲軟軟的,像有人在夜晚的客廳裡輕輕嘆氣。

佳乃站在吧檯後面,雙手撐著不鏽鋼檯面,指尖冰涼。她看著窗外,夕陽把巷子的柏油路面染成橘紅色,和店裡昏黃的燈光混在一起,空氣裡有咖啡豆的焦香。這個空間本來是她最自在的地方,現在卻覺得什麼都不對勁。自己的手不對勁,自己的呼吸不對勁,自己的身體像借來的衣服,穿上去不合身,脫又脫不掉。

客人進來的時候她慢了半拍才說歡迎光臨。做拿鐵的時候忘了加牛奶,重做一杯的時候又把奶泡打太粗。尚哉在旁邊看著,什麼都沒說,只是在她第三次打翻咖啡豆的時候走過來,彎腰把豆子一粒一粒撿回罐子裡。

「今天早點下班吧。」他說。

「不用,我可以——」

「佳乃。」他的聲音很平,沒有責備,也沒有安慰。就只是叫了她的名字。

她停下動作,看著尚哉把最後幾顆咖啡豆放進罐子裡,蓋上蓋子,放回架上。他沒有看她,只是在轉過身的時候說了一句:「如果真的沒事,你就不會站在那裡發呆十五分鐘了。」

佳乃愣住了。

十五分鐘。她以為只是一下子。

尚哉沒有再說什麼,走回收銀機前面,翻開今天的帳本,繼續算他的帳。那臺老唱片機還在轉,爵士樂換了一首,薩克斯風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路。

佳乃握著奶泡杯,站在吧檯後面,眼眶忽然有點熱。

不是因為尚哉說了什麼。是因為他什麼都沒問。

她知道明天堂島勝可能會再走進這扇門。她知道自己的手機隨時可能亮起來。她知道謊言一旦開始,就必須用更多的謊言去填。她不知道該怎麼避開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賢一,不知道該怎麼在鏡子前面直視自己的臉。

但她更怕的是,自己其實不想避開。

這個念頭一浮上來,佳乃立刻把奶泡杯放進水槽裡,轉開水龍頭,讓水聲蓋過腦子裡所有聲音。水花濺在手腕上,冰涼的,和那天晚上的熱水完全不一樣。她看著水流把奶漬沖掉,白色的液體在水槽裡轉了幾圈就消失了。

和昨晚排水孔裡的那些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