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堂島勝又來了。
這次沒有雨,門推開的時候帶進來的是乾燥的秋風和一點落葉的沙沙聲。風鈴響了一下,佳乃正在吧檯後面擦杯子,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堂島勝沒有立刻坐下。他站在門口,像在確認什麼似的看了她幾秒,然後走到吧檯最左邊的位置——昨天坐過的那個位置——把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
「兩杯黑咖啡。」他說完,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你還是喝咖啡不加糖嗎?」
佳乃手上的抹布停在杯口上。
[他還記得。]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插進她記憶裡某個很久沒被打開的抽屜。她想起大學時期的咖啡店,木頭桌椅被無數學生磨得發亮,堂島勝總是比她早到,桌上已經擺好兩杯咖啡,一杯黑的一杯加了奶。他會把黑色的那杯推到她面前,說「你的」,好像那是全世界最理所當然的事。
「嗯。」佳乃低下頭,假裝專心擦杯子。「不加糖。」
尚哉在吧檯另一頭換唱片。黑膠放下去的時候發出細微的雜音,爵士樂從喇叭裡流出來,鋼琴的單音一顆一顆地落,像水滴打在石板上。他沒有轉頭看他們,只是把唱針調好,然後繼續擦拭咖啡機的蒸氣管。
但佳乃知道他在聽。
她倒了兩杯黑咖啡,一杯放在堂島勝面前,一杯握在自己手裡。熱度透過陶瓷杯壁傳到掌心,燙得她指尖微微泛紅。她沒有坐下,站在吧檯內側,隔著那塊被咖啡漬染出棕色紋路的木頭檯面。
「你以前都喝拿鐵。」堂島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沒有離開她的臉。「現在改喝黑咖啡了?」
「習慣會變。」佳乃說。
「有些東西不會變。」他放下杯子,身體往前傾了一點,手肘撐在吧檯上。他肩膀很寬,這樣一靠,整個人的存在感就像那片陰影一樣罩過來。「你緊張的時候,手指會一直搓杯子邊緣。跟以前一模一樣。」
佳乃低頭看自己的手。拇指正在杯口來回畫圈,像某種不受控制的反射動作。她把手放下,杯子擱在吧檯上,發出輕微的叩一聲。
「你來這裡做什麼?」她問。聲音比她自己預期的還要小。
「剛好路過。」堂島勝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沒有閃爍,語氣也平平淡淡的,好像真的只是順路走進來喝杯咖啡。然後他補了一句:「但昨天看到你之後,就想再來一次。」
[他不是剛好路過。]
[他是為了我來的。]
佳乃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撞了一下。不是心跳加速,是那種更緩慢的、更深的震動,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口鐘,聲音傳到她這裡的時候已經變成悶悶的餘響。
尚哉在這時候轉過身來,手裡拿著一塊抹布,開始擦吧檯的另一端。他擦得很慢,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好像在擦什麼看不見的汙漬。
堂島勝沒理會他。他的注意力全在佳乃身上,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就像溫水,慢慢地從頭頂淹下來,淹過耳朵、淹過喉嚨、淹過胸口,讓人想閉上眼睛。
「今天晚上有空嗎?」他問。
佳乃的手指動了一下。
「只是聊聊。」堂島勝把杯子推到一邊,雙手交疊在吧檯上。他的手指很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那雙手她曾經握過,曾經在電影院暗暗的座位上被他扣住手指,曾經在冬天的路上被他塞進外套口袋裡。「五年沒見了,總有些話想說。」
「我要上班。」佳乃說。
「你幾點下班?」
「七點。」
「那我七點來接你。」
這不是問句。堂島勝說話的方式一直都是這樣,表面上是詢問,實際上已經幫她做好了決定。他從以前就是這樣,決定要去哪裡吃飯、決定要看哪部電影、決定要走哪條路回家,然後笑著對她說「好不好」,好像那個「好不好」只是禮貌性的收尾,答案早就寫好了。
佳乃以前很習慣那樣。甚至喜歡。因為不用自己決定,因為被帶著走的感覺很輕鬆,好像把自己交出去就可以什麼都不用想。
但現在不一樣了。她手上有一枚戒指,家裡有一間客房,客房裡有一張單人床,床上有一顆她昨晚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枕頭。
「好。」她說。
[我在做什麼?]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堂島勝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五年前一模一樣,眼睛彎彎的,嘴角往上拉出一個很好看的弧度。他把咖啡喝完,從皮夾裡抽出一張鈔票放在吧檯上,然後站起來穿上外套。
「七點。」他說完,推開門走了出去。
風鈴又響了一聲。門關上之後,咖啡店突然變得很安靜,靜到可以聽見唱片轉完最後一圈、唱針回到起點的喀噠聲。
尚哉把抹布擰乾,掛在水槽邊。他轉過身來看著佳乃,嘴巴張了一下,好像想說點什麼,但最後只是拿起那張鈔票,放進收銀機裡。
「我先去後面整理倉庫。」他說。語氣跟平常一模一樣,不高不低,不冷不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佳乃點點頭。她看著吧檯上那兩個空杯子,一個是堂島勝的,一個是她自己的。兩個杯底都殘留著幾滴黑褐色的液體,在白色的瓷面上凝成小小的圓圈。
她在心裡倒數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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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零三分,佳乃站在咖啡店門口,看著堂島勝的車停在路燈下。車門打開的時候,車內燈亮了一下,映出他的側臉。
她坐進副駕駛座,安全帶拉過胸口扣上的聲音在密閉的車廂裡聽起來特別響。車內有一股木質調的芳香劑味道,混著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精氣味。不是賢一用的那種無香精品牌,是另一種更甜的、更柔軟的味道。
車子發動,駛過她每天上下班的街道。便利商店的燈、公園的路燈、電線桿上的烏鴉,一切都在車窗外往後退。佳乃忽然想起自己沒有問他要去哪裡,但她沒有開口。她知道目的地。
堂島勝的住處是一棟單身公寓,電梯在七樓打開,走廊鋪著灰色地毯,牆壁是米白色的。他掏出鑰匙開門,側身讓她先進去。
房間不大,但有一面很大的窗戶。城市夜景像一片被打翻的寶石盤,散落在黑色的天鵝絨上。佳乃站在窗邊,看見自己的倒影疊在那些光點上,像一個半透明的幽靈。
「你家很漂亮。」她說。
「只是租的。」堂島勝脫掉外套,掛在門口的鉤子上。他走到她身後,距離近到她可以感覺到他體溫的輻射,但沒有碰到她。「要喝什麼?我這裡只有啤酒和水。」
「水就好。」
他走去廚房倒水,佳乃趁著這幾秒鐘環顧四周。書架上放著舊CD、舊書、舊照片。她認出其中一張,是大學時期的合照,她穿著牛仔褲和白色T恤,頭髮比現在短,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瞇成一條線。那時候她還不知道婚姻是什麼,不知道沉默的客廳是什麼感覺,不知道躺在客房單人床上瞪著天花板是什麼滋味。
堂島勝把水杯遞給她。她接過來的時候,兩人的指尖碰到一起,冰涼的水杯和他的體溫形成強烈的反差。
「你變瘦了。」他靠在書桌邊緣,雙手抱胸,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她。「頭髮也變長了。」
「五年了。」佳乃說。「人會變的。」
「我沒有變。」他的語氣很輕,但眼神不是。那是她記得的眼神,熱烈的、直接的、從來不掩飾想要什麼的。「我還是跟以前一樣。」
「一樣什麼?」
「一樣想要你。」
這句話像一根火柴,在她胸口劃過去。沒有馬上燒起來,但那個火花已經夠亮了,亮到她必須把視線移開。
「我結婚了。」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遠遠傳來的車聲蓋過去。
堂島勝沒有說話。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接過她手裡的水杯,放在旁邊的桌上。然後他低下頭,額頭幾乎要碰到她的額頭,呼吸的熱氣拂在她嘴唇上。
「我知道。」他說。「但你來了。」
[對,我來了。]
[我從踏進這間房間的那一刻,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他吻她的時候,佳乃閉上眼睛。這個吻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嘴唇是軟的,力道是確定的,舌頭探進來的方式是熟悉的,像一首她很久沒聽但從來沒有忘記的歌。
她沒有推開他。
衣服一件一件落在地上,她的制服襯衫、他的牛仔褲、她的內衣、他的皮帶。過程沒有猶豫,沒有停頓,像是兩個溺水的人在互相攀附。堂島勝把她壓在床上,那張床是房間裡唯一的傢俱,床單是深灰色的,枕頭只有一顆。
他低頭含住她的乳頭。舌尖在粉色乳暈上畫圈,然後用力吸吮。「嗯……!」佳乃拱起背,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他的頭髮比賢一粗硬,抓起來的手感完全不一樣。她想起自己怎麼抓賢一的頭髮——不,她幾乎沒有抓過。他們做愛的時候總是關燈,總是傳教士體位,總是沉默,總是結束之後各自去洗澡。
但堂島勝不一樣。他開著燈,光線大剌剌地打在他們身上,他看著她的身體,用一種近乎飢餓的眼神,好像要把這五年沒看到的份全部補回來。
他一路往下舔,舌尖劃過小腹、髖骨、大腿內側。佳乃的腿被他掰開,白虎穴暴露在燈光下,已經濕成一片,透明的液體順著股溝往下淌,在深灰色床單上印出一個小小的深色圓圈。
「你還是這麼敏感。」堂島勝的聲音壓得很低,拇指按上陰蒂,輕輕揉了一下。
「啊、你——」佳乃的腰彈起來,話被自己倒吸進去的氣切斷。他的手指滑進穴裡,兩根,沒有預告,沒有慢慢來。陰道壁上的肉摺立刻纏上去,緊緊咬住他的指節,像餓了很久的嘴巴終於含到東西。
「夾這麼緊。」堂島勝笑了一下,手指開始抽動,速度很快,每一下都刮過她最敏感的那點。水聲咕啾咕啾地響,混著他手指進出的節奏,聽起來淫蕩得不像自己身體發出的聲音。
「啊、啊、等、等一下——」佳乃抓住他的手腕,但沒有真的阻止。她的身體在說要,穴在說要,那些不斷蠕動的肉摺在說要。堂島勝抽出手指,把她翻過去,讓她跪趴在床上。他從後面壓上來,胸膛貼著她的背,雞巴抵在穴口,龜頭燙得像剛煮沸的水。
「我要進去了。」他咬著她的耳朵說,然後腰一沉,整根插到底。
「——啊!」佳乃的尖叫被撞成兩截。子宮口被龜頭頂到的瞬間,那塊軟肉像魚嘴一樣張開,親吻著馬眼,吸出他尿道口滲出來的透明前液。她全身都在抖,手臂撐不住,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全是他的味道,洗衣精、汗、還有一點刮鬍泡的薄荷味。
他幹她的方式跟以前一樣,又快又猛,每一下都撞到底。力道大得她整個人往前滑,膝蓋在床單上磨出皺褶,然後又被他扣著腰拖回來。臀肉撞在他小腹上的聲音啪啪啪地響,間奏著她斷斷續續的呻吟。
「叫大聲點。」堂島勝抓住她的頭髮,把她上半身拉起來,背貼著他胸口變成跪姿。這個角度插得更深,他的雞巴整根沒入,龜頭死死地抵著子宮口磨,磨得她眼前發白。「我想聽你的聲音。」
「啊、啊……太、太深——」她的話被撞碎,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出來的,沿著臉頰滑到下巴,滴在他扣在她腰上的手背上。
「會痛?」他放慢速度,但沒有停。
佳乃搖頭。不是痛。是太滿了。她的身體被填滿了,感官被填滿了,心裡那個空了五年的洞突然被灌進太多東西,多到從眼睛裡溢出來。
他把她轉回來,面對面。傳教士體位,但跟賢一完全不一樣。他壓著她的手腕,十指扣進她指縫裡,把她整個人釘在床上。雞巴重新插進去的時候,佳乃看見他的臉就在她正上方,眉毛皺著,嘴唇抿著,眼神裡都是她。
「看著我。」他說。
她看著他。
然後高潮來了。不是慢慢堆起來的,是突然間一道白光從脊椎底部炸開,沿著神經往上竄,把她的腦袋燒成一片空白。陰道劇烈收縮,肉摺瘋狂蠕動,絞著他的雞巴像要把整根吞進去。子宮口猛吸,馬眼被吸得大開,精液一股一股地灌進去,燙得她小腹深處都在痙攣。
「啊、啊啊——嗯……!」她的聲音變成破碎的單音節,腿夾緊他的腰,腳趾蜷起來,指甲在他背上抓出幾道紅痕。內射的感覺又熱又脹,精液灌滿她整個穴,從雞巴和肉壁的縫隙間擠出來,順著股溝流到床單上。
堂島勝壓在她身上喘氣,額頭抵著她的鎖骨,汗水從他鬢角滴下來,和她的眼淚混在一起。
她在高潮的餘韻裡哭了。
不是那種大聲的嚎哭,是安靜的、壓抑的、只有眼淚一直往外湧的那種哭。胸口一起一伏,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嗚咽,像受傷的小動物在夜裡低鳴。
「怎麼了?」堂島勝抬起頭,用拇指擦她的眼淚。
「我還愛你。」她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是自己的。
[我一直都還愛你。]
[這才是最可怕的事。]
堂島勝沒有說話。他把她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那動作很溫柔,溫柔到她又想哭。
但佳乃沒有繼續哭下去。她躺在他的懷裡,眼睛睜著,看著窗外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地熄滅,看著夜景從璀璨變成稀疏,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越來越清晰。
凌晨兩點,她從他懷裡爬起來。堂島勝睡得很沉,呼吸均勻,手臂還保持著環抱的姿勢。她撿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穿回去。先穿內褲,再穿內衣,然後是襯衫、裙子。布料觸碰到皮膚的時候還帶著地板冰涼的溫度,像在提醒她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穿好衣服,站在床邊看了他最後一眼。他的側臉被窗外的微光勾勒出輪廓,和五年前一模一樣,和那張舊照片裡一模一樣。
佳乃轉過身,走向門口。
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