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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溫

1 · 習慣的溫度

午後三點,雨聲細細碎碎地敲在「殘火」的玻璃窗上。

佳乃把最後一隻咖啡杯放進瀝水架,順手拿起乾布擦拭指尖殘留的水漬。店裡沒有客人,尚哉在吧檯另一端低著頭整理帳本,老舊唱片機正放著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爵士曲。空氣裡混著咖啡豆和雨天的潮氣,安靜得像整個世界都被泡軟了。

[今天應該不會再有人進來了。]

她這樣想著的瞬間,門鈴響了。

推門進來的男人收起傘,在玄關抖了抖傘面上的水珠。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袖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前臂。雨水順著傘骨滴在門口的踏墊上,他抬起頭,視線越過吧檯,直直地落在她臉上。

佳乃的動作停住了。

那是堂島勝。

五年不見,他的肩膀比記憶中更寬,下顎的線條也更硬了一些,但那雙眼睛沒有變。那種直勾勾看著人的方式,像在問問題,又像已經知道答案。

「好久不見。」

他先開的口。語氣平穩,像是昨天才見過面,只是順路進來打個招呼。

佳乃握著乾布的手收緊了一點。[心跳好快。]她強迫自己把布放下,嘴角拉出一個服務業的標準微笑。「好久不見⋯⋯你怎麼會來這裡?」

「路過,看到招牌就進來了。」堂島勝在吧檯邊坐下,把傘靠在椅腳旁。「這間店名字取得不錯。殘火⋯⋯是你的品味?」

「店長取的。」她說,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要小。

「是喔。」他點點頭,目光掃了一圈店內,最後又回到她臉上。「給我一杯黑咖啡,不加糖。」

佳乃轉身的動作比平常僵硬。她從架上取下咖啡豆,倒進研磨機,機器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她盯著咖啡粉落進濾杯的弧度,不敢回頭,因為她知道他正在看她。

[不要看我。]

她在心裡說。但背上那道視線像有溫度,燙得她連倒熱水的時候手都在微微發抖。

「你這些年過得怎樣?」她把咖啡端到他面前,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像在招呼一個普通客人。

堂島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沒加糖也沒加奶,眉頭連皺都沒皺一下。「還行。」他說。兩個字,輕飄飄的,像在敷衍,但他的視線卻不是。他看著她的臉,從眉毛看到嘴唇,再從嘴唇看回眼睛,那種緩慢的、毫不掩飾的打量,像在用目光把這五年的空白一頁一頁翻回來。

「你沒什麼變。」他補了一句。

佳乃扯了扯嘴角。「老了啦。」

「沒有。」他說,語氣篤定得讓人心慌。

吧檯另一端的尚哉翻了一頁帳本,紙張摩擦的聲音在此刻聽起來格外刺耳。佳乃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樣往後退了一步。「我、我去後面整理一下咖啡豆。」

她沒等他回應,轉身就走進後場。

儲藏室的燈光比外場更暗,她靠著牆壁站著,把手按在胸口上。心跳快得不像話,咚咚咚地撞在肋骨上,撞得她連呼吸都亂了。[為什麼現在出現?為什麼是今天?為什麼是這裡?]

她聽到外場傳來椅子被推開的聲音,腳步聲,然後是門鈴響。

「謝謝,咖啡很好喝。」堂島勝的聲音隔著一道牆傳進來,像是對她說的,又像是對整間店說的。

門鈴又響了一次,然後只剩下雨聲。

佳乃在儲藏室裡站了一分鐘,等到心跳稍微平復才走出來。吧檯邊的座位已經空了,只剩下那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杯緣上留著他嘴唇碰過的痕跡,深褐色的咖啡漬沿著杯壁往下淌。

尚哉把筆放下,抬起頭看她。他說話的速度很慢,像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那個人,以前認識?」

佳乃點點頭。

「嗯。」尚哉沒有追問。他把帳本闔上,站起來開始收拾吧檯,動作一如往常地從容。但他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你的手還在抖。」

佳乃低頭看自己的手指,指節因為用力抓著託盤而泛白。她鬆開手,把託盤放下。「我去洗杯子。」

尚哉沒有阻止她,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那天剩下的時間過得很慢。雨在傍晚前停了,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木質地板染成一片橘紅色。佳乃收拾完最後一桌,打卡下班的時候,尚哉正在換唱片。他背對著她,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嗯,店長再見。」

她走出店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招牌。「殘り火」三個字在暮色裡發著微弱的光,像還沒燒完的餘燼。

回家的路她走過無數次。便利商店的燈亮著,小公園的鞦韆在風裡輕輕晃,電線桿上的烏鴉叫了兩聲就飛走了。她用鑰匙打開公寓門的時候,客廳的燈已經亮了。

賢一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便利商店的冷便當。他還穿著上班的襯衫,領帶鬆鬆地掛在脖子上,低頭扒飯的動作沒有因為她回來而停下。

「我回來了。」她說。

「嗯。」他應了一聲。

佳乃把包包掛在椅背上,去廚房倒了一杯水。她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吃飯的側臉。賢一吃飯的樣子很認真,一口一口嚼得很仔細,但眼睛始終沒有從便當上移開。便利商店的便當,份量不多,菜色也普通,他卻吃得很專心,像這是今天唯一能讓他專注的事情。

[我今天遇見堂島勝了。]

這句話在她舌尖轉了一圈,又被吞回去。

「今天店裡沒什麼人。」她說。

「嗯。」賢一挾了一塊冷掉的炸雞送進嘴裡。

「雨下了一整天,只有幾個客人。」

「嗯。」

沉默像一層薄薄的灰塵,落在他們之間。佳乃握著水杯,看著杯裡的水面輕輕晃動。她忽然想起堂島勝看她的眼神,那種直接的、毫不掩飾的注視,像是她身上有什麼值得他專心看的東西。

「我想換個工作。」

這句話從她嘴裡跑出來的時候,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賢一的筷子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她,嘴裡還嚼著飯,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頓了大約三秒,然後把筷子放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你決定就好。」

四個字。沒有問為什麼,沒有問她想換什麼工作,沒有問她是不是在咖啡店受了委屈。什麼都沒有問。

佳乃點頭。「嗯。」

她低下頭喝水,水吞進喉嚨的時候覺得有點澀。她想說謝謝,想說你應該問我為什麼,想說你為什麼連問都不問。但她什麼都沒說。

[他說「你決定就好」,聽起來好像在支持我。]

[可是為什麼我覺得這句話像在說謊?]

賢一把便當盒蓋上,站起來拿到廚房的水槽裡泡水。水龍頭嘩嘩響了一陣,然後關掉。他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只有一秒,就放開了。

「早點睡。」他說。

「好。」

佳乃聽到臥室的門關上的聲音。客廳只剩下她一個人,日光燈的嗡嗡聲在安靜的夜裡聽起來格外清楚。她看著餐桌上那張空了的便當包裝紙,塑膠膜上還凝結著幾滴油漬,在燈光下反射出小小的彩虹。

她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手指滑過螢幕上一個又一個名字。她沒有堂島勝的聯絡方式,就算有,她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撥出去。

[我只是想被看見而已。]

[這樣算過分嗎?]

她把螢幕關掉,手機擱在桌上,發出輕微的叩一聲。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細細的光線。佳乃坐在那條光線照不到的地方,把今天下午堂島勝說的話在腦海裡重新放了一遍。

他喝咖啡不加糖。

他記得。

窗外的烏鴉又叫了一聲,然後世界又回到那種軟綿綿的安靜裡。佳乃站起來,走進客房——那間本來是書房,現在放著一張單人床的房間。她躺在床上的時候,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的不是賢一的側臉,而是堂島勝推開咖啡店門的那一瞬間,雨水的氣味跟著他一起走進來,像某種她以為已經遺忘的東西,又被風吹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