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xAINyxAI
← 機場停車場的強權交易

第 9 章

我看著那女人走遠,強哥和光頭男也上了車,車尾燈在貨櫃之間拐了兩個彎就看不見了。雅妍還蹲在地上,用手背擦臉,袖口沾了泥。

我走過去想拉她起來,她卻先抬起頭,啞著嗓子對我說:「你唔好掂我。」

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來,蹲在她對面,膝蓋上的血順著小腿流進絲襪裡,黏得難受。雅妍盯著我,眼眶紅腫,眼神卻利得像刀。我知道她在怪我,也該怪我,是我把她拖進來的。

「我冇諗過會咁。」我開口,聲音像從喉嚨深處刮出來。

雅妍扯著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更難看。她撐著貨櫃壁站起來,把裙襬拉正,轉過身一拐一拐地往計程車招呼站走。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愈來愈小,海風把她的制服裙吹得貼在腿上,像一面破掉的旗。

我沒有追上去。追上去也不知道能說什麼。

那天夜裡我回到宿舍,沖了很久的熱水,皮膚都燙紅了,還是覺得身上有股洗不掉的味道。芷晴敲門進來,遞了杯溫水給我,坐在床邊沒說話。我接過水,喝了一口,才發現自己連杯子都拿不穩,水灑了一半在裙子上。

「聽日我同你一齊返工。」芷晴說。

我搖頭,把杯子擱在床頭櫃上,拉起被子蓋住自己。芷晴沒再逼我,只把燈關了,輕手輕腳帶上門。

第二天清晨,我照常梳好包頭,換上乾淨制服,對著鏡子把襯衫下襬塞進裙子裡。鏡子裡那張臉蒼白得像紙,眼下兩團青灰。我塗了點遮瑕膏,又覺得太刻意,索性用紙巾抹掉,只留淡淡一層。

機場照舊人來人往,廣播聲和行李輪聲混在一起。我拉著行李箱走過出境大廳,幾個地勤同事跟我打招呼,我擠出笑容回應。走到登機門附近,我看見雅妍站在飲水機旁,她見到我就把頭別開,快步走進機艙。我心裡揪了一下,沒敢叫她。

這趟班飛曼谷,航程不長,但機艙裡幾乎滿座。我在商務艙發餐時,一個男人的手肘撞到我的託盤,整杯橙汁傾下來,淋了我右邊裙襬一片。我忙說不好意思,那男人卻皺著眉,用普通話低聲罵了句:「走路不長眼睛。」

我彎著腰道歉,用紙巾擦他的座位扶手,又蹲下去抹地板。他旁邊坐著一個矮小的女人,穿米色針織套裝,頭髮挽成一個小髻,看起來四十出頭,皮膚保養得很好,像那種常出入美容院的闊太。她從手袋裡掏出一包濕紙巾,遞給我,笑著說:「小姐,慢慢來,唔使急。」

我用廣東話道謝,接過紙巾繼續清理。她忽然伸手按住我的手背,力道輕,卻讓我整個人僵住。她湊近一點,眼睛從我臉上掃到胸口,再落到我沾濕的裙上,聲音壓低,像在說閒話:「你係空姐嚟㗎?企都企唔穩,點服務客人呀?」

我低聲說對不起,想起身,她卻用另一隻手搭上我的肩膀,把我按在原地。她比我還矮半個頭,坐著更顯嬌小,可那隻手硬得像鐵鉤,指甲陷進我肩上的制服布料。我抬頭看她,她臉上掛著笑,眼神卻冷得沒半點溫度。

「你跪喺度,等我話你知點做。」她說。

機艙裡引擎聲嗡嗡響,空調吹得我後頸發涼。我跪在走道上,橙汁滲進絲襪,膝蓋又碰上昨晚磨破的地方,痛得我倒吸一口氣。她用鞋尖輕輕踢了踢我的膝蓋,示意我跪直。我挺直腰,雙手下意識交疊在身前。

「頭先你有冇同其他空姐拗?」她問。

我搖搖頭,說沒有。

她從手袋裡拿出一塊深藍色的小方巾,折了兩折,放在我手上,要我幫她擦鞋。那雙鞋是米白色麂皮,鞋尖沾了一點灰。我捏著方巾,彎下腰去擦,手指隔著薄布碰到她的鞋面,能感受到她腳趾的形狀。她動了動腳,鞋尖順勢滑進我領口,把襯衫鈕釦蹭開了最上面那一顆。

我嚇得往後縮,後腦撞上座椅扶手,痛得眼前發白。她輕聲笑起來,用鞋尖勾開我的領巾,那條紅金相間的制服領巾掉在地上,像條被扯斷的蛇。

「你咁緊張做咩?」她收回腳,站起來,比我預想的更矮,站直了也才到我下巴高。可就是這樣一個女人,站在我面前,讓我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她伸手把我下巴托起,拇指摩挲著我的下唇,動作慢得像在逗弄一隻困在籠裡的雀。

她叫我把掉落的領巾撿起來,重新綁好。我照做,手指抖得扣了三次才扣上。她看著我整理,忽然說:「你聽日飛返香港之後,預留兩日假。我要你嚟我度,學嚇點樣做個似樣嘅空姐。」語氣平常得像在吩咐家傭。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要返工,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我不敢拒絕,只是點頭。

她滿意地拍了拍我的臉頰,力道不重,卻像一巴掌,拍得我耳鳴。她說她姓方,讓我叫她方太,往後見面不用行禮,但要跪著跟她說話。我愣愣地喔了聲,她已經坐回座位,拿起雜誌翻起來,彷彿剛才那一切只是我一個人的幻覺。

我撐著座椅站起來,收拾掉在地板上的紙巾和濕掉的杯蓋。其他乘客有的在睡,有的戴著耳機看螢幕,沒人注意走道這頭發生過什麼。我把垃圾丟進廚房垃圾桶,躲進狹小的機組休息區,背抵著門,蹲在地上咬著手腕,不讓自己哭出聲。

航班降落曼谷後,我本以為事情就結束了。誰知回程登機時,方太又出現在機艙口,換了套深紫色套裝,頸上多了一串珍珠。她見到我,笑咪咪地招手,彷彿我是她認識多年的小輩。我推著飲料車經過她座位,她伸手拉住我的裙角,讓我彎下腰,小聲說:「我改咗機票,今晚跟你返香港。你聽日朝早就嚟我酒店,地址我send咗去你公司email。」

我瞪大眼睛,正想說我聽日要當值,她已經鬆開手,若無其事地啜了口香檳。我推車的手一歪,整排小瓶紅酒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玻璃聲。另一個同事問我怎麼了,我搖搖頭,勉強撐著笑。

落機之後,我拖著行李箱走進停車場邊的員工通道,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打開一看,是公司內部通訊軟件彈出的訊息,寄件人顯示是方太,內容只有一個酒店名稱和房號。我盯著螢幕,指甲掐進掌心,知道自己又走進了一條沒有出口的窄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