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員工通道的陰影裡,盯著手機上那串地址,指節發白。方太的訊息沒有多餘的字,連一個標點都沒有,像一紙命令。我咬了咬下唇,把訊息截圖發給芷晴,附上一句:我驚。
不到十秒,芷晴回了語音。我按開,她的聲音壓得低卻很急:「你喺邊?唔好自己去,等我。」我說我在G層停車場入口,她便掛了。我靠在牆邊,裙襬被空調的冷氣吹得起落,小腿一陣發涼。
沒多久,芷晴從電梯大堂小跑過來,制服外套搭在臂彎,絲襪上有一道淺淺的勾痕。她在我面前站定,先把我手裡的手機拿過去掃了一眼,才抬頭看我:「呢個地址係邊?」我告訴她,那是尖沙咀一間酒店,方太應該是早幾日就訂好房。芷晴罵了句粗口,將手機塞回我手裡,說:「我同你上去。」
我慌了,握住她的手腕:「你唔好捲入嚟,佢指明我一個去。」芷晴甩開我,眼眶有點紅:「你次次都咁講,上次強哥嗰度你又話自己搞得掂,結果呢?」我被她堵得啞口無言。她別過臉,攔了輛的士,把我推進去,自己在另一邊上了車,報了酒店名。
車廂裡很靜。我靠著車門,看彌敦道的霓虹一片片流過。芷晴捉過我的左手,放在她自己的大腿上,用力壓了壓:「驚就揸實我。」我沒有抽開,指尖微微發涼。
的士停在酒店側門。我下車時腿有點軟,芷晴扶了我一把。她走在前頭,先問了前臺方向,再拉著我進升降機。升降機裡四面都是鏡,我看見自己的包頭鬆了一縷黑髮垂在耳際,制服領巾也歪了一點。芷晴伸手替我拉正,低聲說:「你陣間唔好亂答嘢,等我講。」我點頭,心裡卻知道今晚沒那麼容易混過去。
到了房門前,芷晴不等我出聲,已經按了門鈴。裡面很快有人打開門,是方太。她穿著黑色絲絨睡袍,頭髮挽得高高的,見到芷晴在場,先是一怔,隨即勾起笑:「我淨係叫咗小璇一個。」芷晴挺直腰,說:「我知。我係佢同事芷晴,嚟睇住佢,唔得咩?」
方太沒有讓開,反而把門掩窄了一點,視線從芷晴臉上落到我身上。我下意識往芷晴身後縮了半步。方太慢條斯理地說:「得,一齊入嚟啦,反正今晚你都會有用。」
我跟在芷晴後面進了房。窗簾半掩,維港對岸的燈火像一片碎金。方太關上門,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個扁扁的黑色遙控器。她按下一個掣,房裡的電視亮起,畫面是一段我認得的片段——我在貨運區跪在地上的畫面。雖然只閃了兩秒,我整個人像被凍住。
芷晴也看到了,她咬著牙,瞪著方太:「你想點?」方太笑笑,把電視關掉,坐進窗邊的單人椅,蹺起一條腿,說:「你同事聽日返工前,要著住而家呢套制服,落樓下大堂企半個鐘。你陪佢一齊企。」她瞟了我一眼,又補一句:「唔準除鞋,唔準講嘢,就企正喺酒店免費報紙架旁邊,畀人睇。」
我胸口一抽,幾乎站不穩。芷晴伸手扶住我胳膊,冷冷問:「如果我哋唔企呢?」方太將手機在指間轉了一圈,語氣像在說天氣:「你哋公司個內部群,應該未收到你啲相全部。你知我手上有幾多,唔好逼我。」
我知道她不是講笑。我拉了拉芷晴的袖口,細聲說:「算啦……」芷晴看我一眼,滿眼不忿,卻沒有再駁。她把我拉到窗邊,用只有我聽得到的聲音說:「聽日我陪你企,唔會走開。」
那晚我們沒能離開酒店。方太說,等天光就開始。我坐在床尾,芷晴挨在我旁邊,我們都沒有闔眼。窗外的天慢慢由黑轉成灰藍,方太起來換了一身杏色套裝,對我們說:「六點半落去。」
六點半的大堂已經有零星客人拖著行李退房。我穿著整套國泰制服,芷晴也把外套穿好,我們站在報紙架旁,像兩個被釘住的標本。大堂空調很凍,我並緊雙腿,腰挺得直,眼睛不知道該看哪裡。有住客經過,好奇地掃我們一眼;有清潔阿姐推著地拖車,特意回頭望了兩下。
方太坐在大堂吧的轉角,端著咖啡,慢慢飲,像在看一齣早已知道結局的戲。我忽然想起昨晚芷晴握住我手的力道,那種暖到現在還留在手背。我偷偷側過頭看她,她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盯著前面電梯口,嘴唇抿成一條線。
半個小時過得極慢。方太起身走過來,在我們面前停下,伸手替我理了理領巾,說:「企得幾好。聽晚,著裙,唔著絲襪。再嚟。」我垂著眼,正想答話,芷晴已經先開聲:「聽晚我哋一齊。」方太笑了,沒有理她,只拍了拍我的臉,便挽著手袋出了酒店正門。
芷晴拉著我快步走回後樓梯,我的小腿早就發麻,一拐一拐的。她蹲下來替我搓揉小腿,嘴裡罵道:「佢就係想玩死你。」我扶著牆,低頭看她,忽然鼻頭一酸,聲音啞了:「芷晴,你聽日唔好再陪我喇。」她停下手,站起來直視我:「你以為我唔嚟,佢就會放過你?而家佢知你有人陪,起碼唔敢亂嚟。」
我沒再說話。她知道方太不會因為多一個人就收手,我也知道。只是當她把我從員工通道拖入的士那一刻開始,我就已經無法再把她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