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開酒店的玻璃門,芷晴第一個從大堂的紅絨椅上彈起來。她快步走過來,手已經抓住我的手肘,眼睛把我從頭掃到腳,像在檢查我有沒有少了哪一塊。阿彤跟在後面,臉色白過大堂那盞水晶燈,家敏站在最後,嘴唇抿成一條線,眼底全是疑問。
我張開嘴,喉嚨像被人掐住,聲音又乾又澀:「冇事……強哥只係同我傾偈,傾完就放我走。」
芷晴唔信,她的手收緊了:「你換咗衫。你出去嗰陣唔係著呢條裙。佢做咗啲乜?」
我搖頭,想把她的手甩開,但身體冇力。眼淚差一點又要湧出來,我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嘗到血味。我唔可以喺度崩潰,唔可以俾佢哋知道聽晚嘅事。
「佢話……聽晚仲有一次會面,要我著公司制服去。地點係機場,唔係酒店。」我聽見自己把謊話一個接一個吐出黎:「會面內容只係想了解服務流程,冇其他。」
芷晴的眼神還是懷疑,但阿彤已經拉住她:「先返房啦,大堂好多人望住。」
我點頭,四個女人一齊行向電梯。每一步,黑色連身裙下的皮膚都像仲有強哥嘅手印喺上面。電梯門關上,我望住自己在鏡面反射裡的倒影,覺得入面嗰個女人好陌生。
第二日清晨五點,電話鬧鐘響。我幾乎成晚冇瞓,睜開眼就見到芷晴發來的訊息:「我哋今日跟你返工,唔好一個人行動。」
我冇回覆,起身洗面換衫。國泰制服掛喺衣櫃入面,紅白相間,熨得筆挺。我攞起件衫嘅時候,手指尖碰到襟章,上面刻住「Cathay Pacific 小璇」。我著得特別慢,每一粒鈕扣按入去,都似係有人喺我耳邊重複強哥嘅話:你聽晚八點,要帶芷晴一齊嚟。
我出到酒店大堂,佢哋三個已經著好制服等緊。芷晴行埋嚟,遞咗杯熱奶茶畀我:「飲啖,你成個人散曬咁。」
我接過,指尖嘅溫度令我想喊。我飲咗一啖,奶香沖入喉嚨,短暫得似一秒鐘嘅安寧。
四人一齊坐員工車去機場。香港朝早嘅街道仲係藍灰色,車窗上映住我憔悴嘅樣。家敏細聲問:「今日航班係幾多號?」
「CX 890,去北京,九點起飛。」阿彤答。
芷晴望住我:「強哥會唔會又出現?」
我避開佢嘅視線:「唔知。」
車到機場。我哋拖住行李行入T1,著國泰紅白制服嘅地勤同事喺櫃枱後面微笑。我哋行去員工通道,排隊過安檢。我除低鞋放上輸送帶,腦中突然閃過強哥上次喺呢度嘅畫面,佢就企喺安檢外等我。我用力吞咗一啖口水。
過完安檢,行去閘口途中,走廊上人影漸多。我刻意行喺芷晴後面,望住佢背影,罪惡感將我壓到差啲行唔鬱。強哥要我親手帶佢去受罰。芷晴對我咁好,我點可以?
我喺心裡面咆哮,但把口講唔出真相,因為我驚。佢手上仲有片,仲有呢身制服,仲有公司群組,仲有所有同事嘅名。我乜都冇,除咗極度軟弱嘅自己。
到達閘口,乘客開始排隊。我企喺艙門前,強顏歡笑:「歡迎乘搭。」芷晴企喺我對面,個樣仲係好緊繃,每隔一陣就望我一眼,似在確認我仲喺度。
乘客魚貫而入。我哋開始做安全檢查、派毛巾、收杯子,一切如常。我一直望住機艙入口,心裡面發毛。強哥話今晚八點機場見,但今日係朝早航班,時間仲有好多。我唔知佢會點出現,定係早就安排咗人喺架機上監視我。
飛機啱啱平飛,我推住飲品車由頭等艙開始服務。行到商務艙,有個男人伸手:「唔該,要杯凍水。」
我認得呢把聲。車仔猛咁停低,我望過去,佢唔係強哥,但佢個樣我見過,係嗰晚停車場企喺強哥車旁邊睇手機嘅西裝男。佢今日著住深藍色商務外套,冇打領帶,嘴角微微勾起。
我手一鬆,水杯差啲跌落。佢接過凍水,手指似有若無咁擦過我手背:「空姐小姐,服務態度好啲先得㗎。」
我喉嚨乾涸:「係,唔好意思。」
佢冇再講嘢,只係笑住飲水。我推住車仔繼續行,背脊盡是冷汗。我唔知佢叫咩名,冇人介紹過,但佢同強哥一齊,仲企喺車隔籬,九成九係同黨。我唔敢同芷晴講,驚佢即刻同人起衝突。
派完餐,我入到機尾廚房,雙手撐住不鏽鋼枱面喘氣。家敏行入嚟:「你塊面白得好犀利。」
我搖頭:「冇……有啲暈啫。」
家敏行埋嚟,用條凍毛巾敷住我額頭:「你由噚晚到而家都冇正常食嘢,血糖低啦。我同坐艙長講,你入去休息室瞓十分鐘。」
我梗係想離開機艙,唔使再見到商務艙嗰個男人,但我又怕今次拒絕會搞到更多人。家敏見我唔出聲,索性幫我掛返毛巾喺架度,推我出廚房:「行啦,我幫你頂住先。」
我冇再堅持,行去後艙乘務員休息室。間房好窄,得一張上下格床。我除低鞋爬咗上上格,拉起灰色布簾。機艙嘅低鳴持續不斷,機身偶爾搖晃。我合上眼,但眼簾後全係強哥同嗰個西裝男嘅樣。
佢哋到底仲要纏幾耐?
半個鐘後,坐艙長入嚟拍我膊頭:「好啲未?快到北京,要起身做降落檢查。」
我應聲坐起,整理制服同頭髮,確認個包頭冇散。我拉開簾,爬落床著鞋。行出休息室,行返機艙,芷晴一見我就用眼神問:「得唔得?」我勉強點頭。
降落之後,乘客落機。我企喺艙門旁多謝每位乘客,嘴唇機械咁鬱。直到深藍色西裝嘅男人行到面前,佢突然停低,遞咗張摺埋嘅紙仔畀我:「強哥叫我親手交畀你。」
我接住紙仔,喉嚨似被棉花塞住。佢行開前補多一句:「今晚八點,機場城南通道,貨運區。著你而家呢套制服。一個人嚟。芷晴嗰件事,強哥話可以遲一晚,但今日你要嚟聽規矩。」
我望住佢高壯嘅背影消失喺登機橋,手入面嗰張紙仔幾乎俾我揸到濕曬。芷晴行過嚟:「邊個嚟㗎?佢同你講乜?」
我將紙仔塞入裙袋:「冇……乘客意見卡。」
芷晴半信半疑:「你個樣唔似。」
返到地面,我同其他同事去酒店放低行李。今晚仲有一班上海過夜機,我哋原定下晝四點再入機場。芷晴一路跟住我,似想逼我講真話。入到房,我鎖唔到門,因為佢同我同房。佢坐喺床邊,直接問:「小璇,強哥係咪仲有嘢喺度安排緊?你答我,唔好再呃我。」
我企喺窗邊,背住佢,眼望住上海街景。太陽照入嚟,光線打喺紅色制服裙上面,啲金線徽章反光。我知我唔可以再帶多一個人落水。
但佢自己已經踩咗半隻腳入嚟。
「芷晴,」我開口,聲線好輕:「今晚七點半,我哋要出去見一個人。你陪我得唔得?」
佢即刻起身:「一定。」
我轉過身望住佢,個心好痛。佢眼裡全係對朋友嘅信任,而我正將佢送入強哥口中。我唔知強哥究竟今晚要做乜,但佢叫我一個人都唔得,要著制服去貨運區。我依家只係想將傷害分散,定係想有人分擔?
我唔敢諗。
下午三點,我哋一行人著返國泰制服入機場。返工隊伍有芷晴、阿彤、家敏同我。阿彤話:「今日班上海客少,應該好快收工。」
我冇答嘴,只係喺機場航班牌下停咗一陣,望住「上海」兩個字。今晚飛上海,但強哥約我喺香港機場貨運區見。時間上,我根本趕唔切上機。除非我請病假。
我吸一口氣,行去坐艙長面前:「我今日有啲事,想申請臨時調班。」
坐艙長皺眉:「你唔早講?陣間六點有班臺北要人,你可以補上,但八九點前要報到。」
我點頭:「好,我再同你confirm。」
芷晴喺旁邊細聲問:「你唔舒服咩?」
我冇答,個腦諗緊點樣喺七點半前抽身。強哥話要一個人嚟,但我唔敢一個人。我夾喺中間,連呼吸都覺得痛。
五點半,我同芷晴講:「我同坐艙長講咗調班,今晚飛臺北補位。你哋照原定上上海班。」
芷晴拉住我:「你又調班?咁突然?」
我抽返手腕:「只係公司安排。」
我唔理佢叫,行去員工更衣室攞手袋,出返機場大堂。我冇走,只係坐喺離境層嘅長椅度,等時間過。七點鐘慢慢迫近,我個心愈跳愈快。手機一震,係芷晴:「你究竟去咗邊?你唔好再一個人。」
我熄咗個mon,放入手袋,企起身。國泰制服裙襬隨住我行路輕擺,紅色外套入面係白襯衫,領口打住紅色緞帶。我著住呢套高貴嘅衫,但內心汙糟到似跌入溝渠。
城南通道,貨運區。我行去嗰度,燈光白得刺眼,四周多數係貨車同吉運箱。空氣有柴油味。入面第三條通道,強哥企咗喺一架黑色七人車隔籬,佢身邊仲有兩個男人,其中一個就係朝早喺機艙遞紙條嘅西裝男。
我停喺兩米外,手腳冰涼。強哥望住我,由上到下慢慢打量:「行近啲。著到咁靚,企咁遠做乜?」
我迫自己行前。貨運區好靜,只有遠處一架貨機引擎嘅嗚嗚聲。我企到佢面前,佢伸手扯一扯我外套領口,將我拉近:「今日有冇諗住聽話?」
我點頭,喉嚨完全冇聲。
強哥望住西裝男:「呢個就係我同你講嗰個空姐,小璇。今晚先教佢點做條聽話嘅狗,聽晚佢要帶個姊妹嚟俾我啲朋友調教。」
西裝男笑住拍我面頰:「成日喺飛機上教我哋飲水遞毛巾,今晚等我哋教你,咩叫服務。」
我個腦嗡一聲,雙腳發軟。原來佢唔止要我嚟,仲要借呢度教訓我,等聽晚芷晴嚟之前,先將我剝到乾乾淨淨。
強哥唔等我答,打開車門:「上車。今晚帶你入去貨站入面一個休息室,嗰度冇閉路電視。」
我望住車廂,紅色裙下嘅雙腿打震。我知一步入去,就冇得返轉頭。但芷晴嘅樣一閃而過,仲有公司群組、影片、班機、所有嘢一齊壓落嚟。我低頭,彎腰,坐上車。
皮椅又凍又實。西裝男坐我左側,另一個光頭男坐上駕駛座。車門一關,強哥坐喺我右邊,一隻手搭上我大脾:「今日喺商務艙,佢見你推車推得幾好,就話想睇你跪喺度推埋呢架車。」
車開入通道更深處,燈光變暗。我腰挺得筆直,制服外套繃住兩團適中豐滿嘅胸。我唔敢望任何人,只係望住車頭燈照出嘅貨箱。個心快到我耳仔都聽到聲。
我知今晚,又要爬過地獄一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