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酒店門外,手裡那塊布還濕黏黏的,沾滿鞋油與汗。陳太的車從酒店車道慢慢駛過,經過我面前時,車窗搖下一條縫,露出她半張臉。她沒說話,只伸出一根手指朝我搖了搖,像在說明天見。車子開走後,我整個人才敢鬆口氣。
芷晴站在我旁邊,她抓我的手一直沒放開。她的掌心裡全是汗,黏答答的,可我不敢甩開,反而更用力回握。我低頭望向自己的裙,裙襬比出門時短了一截,是剛才起身時沒拉好。我伸手去扯,手指卻抖得厲害,扯了兩次才把裙襬拉到膝上。
返宿舍那段路,我記不太清。只記得地鐵車廂裡很擠,我的背貼著門,旁邊一個男人背著公事包壓過來,手肘不時碰到我的腰。我整個人繃緊,把裙襬死死按在腿上,生怕風從門縫灌進來,又怕那男人低頭看見我什麼也沒穿。
到站之後,我拖著芷晴走進便利店,買了包濕紙巾。我蹲在路邊,把鞋油從手指縫裡一點一點擦掉。指甲縫裡的黑色擦了五張紙巾還是擦不乾淨。我蹲在那兒,越擦越用力,擦到指頭破皮,滲出一點血,才停下來。
芷晴把我拉進附近一間茶餐廳。她點了兩杯凍檸茶,推了一杯給我。我握著杯壁,冰水順著指縫滴到桌上。我沒喝。
「聽日我自己去。」我盯著杯裡的冰塊說。
芷晴把杯重重放回桌上,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你講咩呀?」
我沒看她,只看著杯裡越縮越小的冰。「你唔使一齊嚟。」
「你一個人點頂呀?」芷晴身子前傾,手指扣住桌沿,「你知唔知今日佢望你嗰陣,我幾驚佢會要你做啲仲癲嘅嘢!」
我咬住嘴唇,不答。她又講了些什麼,我沒聽進去。腦子裡反覆浮出方太的聲音,她叫聽日要穿制服,唔著底,唔著絲襪,裙拉高過膝。我想到酒店大堂的冷氣從腳底灌上來的感覺,雙腿不自覺夾緊。
芷晴嘆口氣,伸長手臂攬住我膊頭。「一齊去。你喺度,我都唔會走。」
那晚我沒怎麼睡。躺在床上,定定地望天花,聽到上鋪芷晴翻身,每次都以為她要跟我講話,但最終她也沒有出聲。我伸手摸自己小腹,隔著睡裙,感到臀下與床單之間空盪盪的,像身體缺了什麼。我把被角塞到腿間,夾著才勉強閉上眼。
第二日朝早,我慢慢穿上制服。白恤衫,深紅領巾,套裙。我拿出絲襪盒,看了一眼,又放回櫃裡。沒有底褲。我站在全身鏡前,見到自己兩條腿光裸著,裙貼住大腿,後方因沒穿底而顯出身體的形狀。我拿起手袋,把一條底褲塞了進去,猶豫幾秒,又翻了出來,丟在床上。
芷晴走進房,她的頭髮還沒綰好,幾綹散在頸邊。她穿戴整齊,同樣沒穿絲襪。我望了望她的裙,她的裙沒有拉起。芷晴見我這樣,便伸手過來幫我正了正領巾,指尖很涼,擦過我鎖骨。
「行啦。」她說。
出到酒店大堂,我一眼就見到方太坐在靠窗那張椅,一身象牙色套裝,蹺著腿,低頭看雜誌。強哥就坐在她隔離,穿件灰藍色恤衫,手臂搭在椅背,見到我們時,唇角往上扯了一下。我站在大堂中央,腳下的雲石地板涼颼颼的,冷得我小腿肚抽了一下。
方太的目光從雜誌上方掃過來,在我下身停住。我下意識想拉一拉裙,手抬到一半,卻不敢動。她笑了笑,用下巴指了指自己前面的地板。
我慢慢走過去。裙在每一步都往後貼,又彈回。經過一個西裝客身邊時,那人正在講電話,眼角掃過我下半身,電話裡的聲音明顯停了一拍。我尷尷尬尬地走到方太面前,停了下來。
強哥沒說話,只拿起手機,手指一滑,鏡頭豎起,對住我。「開始啦。」方太放下雜誌,說話時像對侍應落單,「你知道點做。」
我垂下頭,看見自己的腳趾露在鞋頭外面,腳背白得發青。我轉身面向大堂,整個空間的燈光都好像集中在我一個人身上。強哥手機的紅點亮起,我便慢慢蹲下,膝蓋碰到地面時,那陣涼意一下竄到大腿根。
「手放後面。」方太說。
我照做,雙手交疊在背後,十指扣緊。腰挺直,面朝前方。此刻我個子矮了一截,視線只到附近幾張枱的杯底。我望見大堂水吧的職員停下手,隔著吧門偷望出來。我閉上眼。
「拉高。」方太又說,語氣很淡。
我吸一大口氣,將右邊裙襬慢慢往上拽。裙料很滑,手指抓不穩,拉了一下又彈回去。我改為用兩手指尖捏住裙角,一點一點往上翻。冷風像有人在我大腿上吹氣。裙擺過膝時,我停了一停。
「唔夠高。」方太說,像老師校對功課。
我再往上拉。裙襬縮到髖骨位置,下身整片朝向對面那排梳化。我唔敢望有冇人,只低住頭。光線照在我暴露的皮膚上,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像十幾隻手,順著我下身慢慢摸過去。
「咁樣先乖嘛。」方太靠回椅背,像觀賞一幅畫,「你同事呢?」
強哥把手機移向芷晴。芷晴站樁似的一動不動,雙手抱胸,下巴抬得高。她沒跪,也不拉裙。方太望了她一眼,也不逼,只繼續笑。
「你企佢隔離。」方太指了指芷晴,「幫我倒茶。」
芷晴沒理會她的話,反而行近兩步,彎低身,在我耳邊講:「我喺度。」然後她挺直身,行去茶壺邊,倒了一杯茶。我仍跪著,下身涼得難受,膝蓋又痛。裙襬慢慢滑下去,方太看見了,便說:「拉番好。」
我重新捏住裙邊,這次拉得更高,裙角塞進腰帶下。強哥的手機靠得好近,鏡頭差不多要碰到我膝頭。我用力閉緊眼,卻聽到大堂有細碎的說話聲,像在討論我。
後生男人走進來,手裡多了一雙白色棉手套。他遞給方太,方太接過,放喺我面前。「企起身。著咗佢。你聽日返工都要戴住。」
我抬頭望她,不明白。方太笑得更深:「你咁鍾意服務人,由今日開始,你返工除咗制服,仲要戴住呢對手套。除鞋、摺被、倒水、抹枱,全部都要戴住做。」我個心往下沉,嘴唇發白,仍伸出手,拿起那雙手套。手套很薄,是酒店侍應用那種。我慢慢將手指套入去,白色的手套套到手腕。
「企起身,行兩步我睇。」方太示意。
我扶住地站起身,膝蓋有少少軟。裙襬塞在腰帶裡,下身仍暴露著。我慢慢行出兩步,每一步都像踩在針上。大堂的冷氣不停吹著我裸露的皮膚,風貼著我雙腿內側往上竄。我唔敢行快,只一步一步,像行在舞臺上。
強哥由頭到尾都舉著手機,跟住我轉。我停在一棵盆栽側邊,不自覺把手交疊在小腹前,手掌貼住下身,想遮一點。方太唔中意,敲了敲茶几:「手放開。」
我放開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用力吞番下去。
芷晴企喺方太側邊,忽然大聲說:「你影完未?夠啦?」
方太伸直腰,望望芷晴,又望望我。她從手袋拿出一包細細的紙巾,丟落我面前地上。「執起佢。用口。」
我瞪大眼。強哥手機靠得近近。我吸口氣,慢慢跪回地上,彎低腰,用嘴唇含住那包紙巾,再抬頭望方太。她滿意地點頭,我仍跪在地,含住包裝,包裝紙上的膠邊刮著我嘴角。我像一隻叼住獵物的動物,跪在酒店大堂中間,白手套、裸腿、捲起的裙、發紅的眼。
方太終於站起身,她行到我身邊,鞋跟離我膝蓋只有幾吋。她微微彎下身,伸出手,隔著我的頭髮輕輕摸了兩下,像在摸一隻狗。「聽日,我要你著住制服,唔著底,唔著絲襪,戴住呢對手套,準時九點企喺大堂門口。企一個鐘,之後再上嚟。明唔明?」
我叼住紙巾,說不出話,只能點頭,牙關一鬆,紙巾跌落地。我想伸手去撿,方太已經用鞋尖踩住那包紙巾,踢到一旁。
「走啦。」她坐回梳化,重新蹺起腿,同一時間強哥關了手機,對我揚了揚下巴,嘴角那抹笑像從沒消失過。
芷晴行過來,把我從地上扯起。她雙眼通紅,嘴唇抿成一條線。她拖住我往門口行,我雙腿仍在打顫,手套上沾了少少灰。大堂的門好遠,每一步都像行在水裡。
出到大門,太陽照得我眼前發白。我腳下不穩,芷晴用力攬住我膊頭。我整個人軟在她身上,手心出汗,把白手套浸到濕透。一輛的士在路邊停低,我們上咗車。車門一關,我終於敢將額頭靠落車窗玻璃上,玻璃又熱又滑。我閉上眼,兩行眼淚沿鼻翼流下來,流得好靜。
那包被踢走的紙巾,我總覺得還黏在我嘴角,方形包裝上印住酒店的標誌,像一個無聲的印。的士開出去,窗外的街道白花花的,我沒有再望返酒店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