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著那扇玻璃門外的陽光,兩條腿怎麼都邁不出去。裙襬還掛在腰上,涼風從下面灌進來,我抖得厲害。芷晴從後方的沙發區走過來,她的腳步聲很輕,我卻聽得像鼓一樣響。
「小璇,佢走咗喇。」芷晴伸手按住我肩膀,另一隻手幫我拉下裙襬,遮住光著的下身。裙子一落下來,我才發覺大腿根磨得發燙,皮膚像被砂紙擦過。
我沒有出聲,只是把額頭抵在柱子上,喘了幾口氣。芷晴挨近我耳邊,問我要不要回去宿舍。我點點頭,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離開時我一路低著頭,芷晴走在我前面半步。經過酒店旋轉門那面落地鏡,我瞥見自己的模樣——制服皺巴巴,頭髮從髮髻裡散了幾綹出來,臉白得像紙。芷晴沒說話,只是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帶我走到街邊攔車。
的士上我們並排坐著。我把手掌壓在大腿上,裙下空蕩蕩的觸感很奇怪,涼涼的空虛一直提醒我剛才發生了什麼。芷晴側過頭看了我一眼,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
「聽日你唔好再嚟。」
我轉頭看她,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她繼續講,說她今晚會想辦法,說大不了報警,說方太手上的片未必真的會放出去。我聽著,心口像被人一下一下地摁。
「如果佢真系放出嚟,我會被人炒,仲會連埋你嗰條片都搞大。」我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聲音沙得自己都認不出。
芷晴沒再說話。她把手覆在我手背上,力道很重。的士在紅磡隧道前塞著,車廂裡只有收音機低低的廣告聲。
回到宿舍後我脫掉制服,把絲巾、胸牌、裙子一件件掛好。沖涼時熱水淋下來,大腿內側一陣刺痛。我低頭看,那裡紅了一片,還有幾道自己抓出來的淺痕。我閉著眼站在花灑下,腦子裡全是方才俯身在柱邊的畫面,還有那部平板電腦對著我的鏡頭。
稍晚芷晴敲門,遞來一管藥膏。我接過來,沒抬頭看她。她說她今晚睡我房間,把被鋪搬過來。我沒有拒絕。
我們並排躺著,誰都沒出聲。夜色從窗簾縫裡滲進來,天花板上的燈已經熄了。芷晴先開的口。
「聽日佢要你戴帽跪低擦鞋,系咪?」
我輕輕「嗯」了一聲。
「我會去。」芷晴說得很平靜。
我想說不用,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我知道她一到場,方太又會有新花樣,但芷晴從來不聽我這種話。她背對著我,呼吸漸漸變慢。我盯著她後頸散開的短髮,很久之後才合上眼。
第二天早上鬧鐘響時,天還沒全亮。我坐起身,發現芷晴已經不在旁邊。床頭放著那頂空姐帽,帽徽在微光裡泛著暗金的顏色。我愣了一會兒,聽到洗手間傳來水聲。
刷牙時芷晴從鏡子裡看我,嘴巴張了張,最後只說了句「早」。我點點頭,把頭髮梳回髮髻,用髮網包緊,再戴上那頂帽。鏡子裡的人穿上整套制服,紐扣扣到最頂端,遠看和平時返工沒有分別。
出門前我站在房門邊,手握住門把,遲遲沒有擰下去。芷晴已經穿好鞋,靠在牆邊等我。
「你其實可以唔去。」她忽然說。
我推開房門,沒回答。
我們坐同一班地鐵轉巴士,到尖沙咀時比昨日早了十分鐘。酒店大堂已經有人影走動,幾個前臺服務員在櫃檯後低聲說話。我站在旋轉門外,抬頭望了望那幾層樓高的玻璃幕牆,胸口像壓了塊石頭。
方太不在大堂。我們剛進門,昨天的那個後生就迎上來。他仍穿著深色西裝,手裡沒拿平板,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們跟上去。
電梯裡我們三個人各自站在一角。我望著樓層數字跳動,指節因握拳太用力而發白。芷晴站在我身後,我從電梯門的倒影裡看到她正盯著那個男人的後頸,眼神很硬。
電梯停在昨天那層。門一開,他就帶我們沿著走廊走到一間房門口。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淡黃的燈光。他推開門,側身讓到一旁。
方太坐在梳化妝前,今次沒穿米白外套,只著了件香檳色的絲質上衣,頸上掛著一串珍珠。她沒抬頭,正在用指甲銼修甲,每一下都發出細碎的刮擦聲。
「入嚟,企喺度等。」她說。
我走進去,芷晴跟在後面,房門在我們身後被人帶上。房裡除了方太,還有個年紀跟方太相若的女人坐在窗邊,戴著金絲眼鏡,手裡捧著一隻瓷杯。
「呢位系陳太,我朋友。」方太放下指甲銼,朝我們掃了一眼,「陳太想睇下你哋國泰空姐有幾識服侍人。」
我站著,不敢亂動。芷晴就站在我右後半步的位置,呼吸聲比平時重。
方太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伸手扶正我頭上的空姐帽。她的手指沿著帽簷滑下來,落在我臉頰上。
「對鞋呢?」她問。
後生從門邊遞來一隻方太帶來的鞋盒,打開放在我腳邊。裡面是一雙米白色的尖頭高跟鞋,鞋面有淺色汙漬。方太自己把腳上那雙同色同款的高跟鞋除下來,踢到我面前。
「拎住。」她說。
我彎腰撿起那對鞋,鞋底還帶著外面的灰。鞋跟很高,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方太重新坐回梳化妝前,把赤著的雙腳交叉擱在腳凳上。
「我講得好清楚——戴住你頂帽,跪喺度,幫我擦鞋。」
芷晴在我身後動了一下,我聽到她吸氣的聲音。我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微微搖頭。然後我捧著那雙鞋,慢慢跪下去。
膝蓋碰到冰涼的大理石地磚,一陣冷意直竄上來。我把鞋放在地上,從鞋盒裡拿出一塊柔軟的擦鞋布。方太把其中一隻腳伸過來,腳趾幾乎碰到我的制服袖口。
「由鞋面開始,慢慢擦。」
我低著頭,用布一下一下抹去鞋面上的灰。方太的腳很白,腳踝上繫著一條細細的金鍊,鍊墜晃來晃去。帽簷壓得我視線很窄,每次抬頭都只能看見她翹著的腳背。
陳太在旁邊笑了一聲,說國泰空姐跪地擦鞋,講出去都沒人信。方太應了句什麼,我沒聽清,只覺耳根燙得厲害。芷晴沒有出聲,但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像要在制服上燒出個洞。
後生這時又拿出手機。我聽到快門聲先是一下,隨後變成連拍,每一次都像針紮在頸後。我不敢停手,把鞋身擦乾淨後,又順著鞋跟向上抹。鞋跟的弧度很窄,布卡在鞋底接縫處,我用力扯了扯,身體跟著晃了一下。
「跪直啲。」方太說。
我把腰挺起來,雙膝壓得更緊。頭上的空姐帽沒有歪,我下意識扶了扶帽簷。方太伸腳點了點我正握著鞋的手背,示意我繼續。
「方太,我想知,你究竟要幾多日先肯放我哋走?」芷晴突然開口。
方太沒看她,只低頭欣賞自己另一隻沒擦的鞋。「我鐘意幾時就幾時。你而家企喺度同我講條件?」
「你手上有片,我明。但你都唔好太過分。」芷晴的聲音穩下來。
陳太抿了口茶,像看戲一樣。後生的手機鏡頭轉向芷晴,芷晴沒有躲,只是把臉繃得更緊。
我仍跪在地上擦鞋。布一下一下擦過鞋頭,把最後一點汙跡抹掉。方太把另一隻腳也伸過來,示意我繼續。我接住那隻腳,掌心託著她腳踝時,她的腳趾碰了碰我手腕內側。
「乖女。」她笑。
我咬住下唇,把最後一隻鞋擦得乾乾淨淨,才敢抬頭。方太滿意地縮回腳,穿回那雙鞋,站起來走了幾步,鞋跟敲在磚面上,聲音清脆。
「今日表現可以。聽日呢,你同你朋友一齊著制服過嚟,唔著底,唔著絲襪,裙拉高過膝。」她走到窗前,背對著我們,「你負責跪低擦鞋,佢企喺度幫我倒茶。」
芷晴沒答話。我跪著的雙腿已經發麻,手心全是鞋油味。後生過來拉我起身,力道不輕,我幾乎整個人被扯起來。他順手幫我整理了一下裙襬,手指卻在下襬處停了一秒才鬆開。
「送到樓下。」方太說。
我們被帶出房間。等電梯時,芷晴一把抓過我的手,用力握著。我說不出話,只把頭靠在她肩上。電梯門打開那刻,我瞥見大堂的時鐘已經指向十點半。
外面的陽光很猛,打在我臉上有點痛。我眯著眼站在酒店門外,手裡還攥著那塊擦鞋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