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櫻站在君玄身後,膝蓋還因為剛才那段預知而微微打顫。海風從公路下方翻上來,帶著鹹腥與溼冷,把她身上那件沈星言給的白襯衫吹得貼緊腰腹。她看見遠處路燈光暈的邊緣有什麼在收縮,像一團被壓扁的墨,蠕動著往路面中央聚攏。
君玄鬆開她的手,往前踏出一步。黑色外套下襬被風掀起來,他沒有回頭,只把右臂平舉到肩高,掌心朝外。
「別呼吸。」他說。
凌櫻沒來得及問為什麼,空氣裡已經炸開一聲極悶的響。一道銀白雷光從君玄掌心竄出去,細如蛛絲,落到那團黑霧上方時卻陡然膨脹成大網,把整段路面都照成白晝。黑霧連形狀都沒撐開,就被那片雷光絞碎成零散的碎末,朝著四面八方濺開。
沈星言在凌櫻身後輕輕「喔」了一聲,像在欣賞什麼無聊把戲。
那些碎末沒有落地。它們在距離柏油路面半尺高的地方重新凝聚,黏稠地絞成一股,像嗅到血腥的蛇,掉頭往凌櫻的方向射來。
凌櫻只看見那東西衝到自己眼前,快到她連後退都來不及做。下一瞬,一股極強橫的吸力從她肩側掠過。沈星言不知何時已站到她身前,右手五指張開,掌心現出一團暗藍色的旋渦。那黑霧撞進旋渦裡,發出一種近似溼柴被折斷的脆響,一絲不剩地被吞進去。
他收攏手指,指節泛白了一瞬。凌櫻看見他後頸的皮膚下有暗色血管浮起來,又很快消下去,像是吞進去的東西在裡頭翻了個身。
「還有一隻。」凌櫻脫口而出。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補這一句,只是預知裡的畫面還在腦殼裡跳:第三隻從君玄左側的路燈架後面繞出來,貼著地面滑行,目標是沈星言的腳踝。
君玄已經轉身了。他沒有看沈星言,銀色的眼睛只盯著她,像在聽見她說話的一瞬間就掐準了方位。左手往斜下一壓,一道雷光貼著地皮炸開,那隻剛探出邊緣的黑色物質被劈成兩半,扭曲著捲起來,隨即被沈星言再次張開的吞噬旋渦吸乾淨。
海風突然變得很安靜。路燈光重新穩定下來,照出三個人的影子,長長的拖在柏油路上。
凌櫻的胸口很悶。那片被預知點燃的灼熱感不但沒有退,反倒因為連續兩次能力被牽動而像潮水一樣往上頂。她能清楚感覺到自己體內有光在亂竄,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蟲,在肋骨內側爬行,癢得她幾乎想把襯衫撕開。
君玄走回她面前,低頭看她。他的呼吸沒亂,只有額角沾了一點點海風帶來的水汽。
「看見了幾隻?」他問。
「三隻。」凌櫻的聲音發虛,「第三次……跟你出手的時間重在一起,畫面變成兩組,我分不清哪組是真的。」
君玄沒說話,只把她一隻手抓起來,按在自己胸口。他衣服底下的體溫暖得驚人,像捂著一團被壓住的雷。凌櫻的指尖發麻,那股在她體內亂竄的光像被什麼引著,順著她的手腕慢慢往君玄那邊流過去,每流走一點,她膝蓋就軟一分。
「你的能力在升級。」沈星言從側面走過來,語氣懶洋洋的,「預知未來的時間變長了,但身體還跟不上。剛才那下要是沒有玄接著,你可能會當場失去意識。」
凌櫻抬頭看他。沈星言正用手指蹭自己下唇,那裡還殘留著一點沒散乾淨的暗藍色光屑。他朝她笑了一下,湛藍的眼裡沒有半點疲態,反而亮得有些危險。
「所以今晚才該讓你來。」他補了一句。
君玄還按著她的手。凌櫻能感覺到自己的指尖開始發燙,而那股順著牽引流出去的光已經變得很細,像被君玄體內某種更大的東西慢慢吞掉了。她的呼吸逐漸穩下來,可另一股更熟悉的空落感從骨縫裡滲出來,不強烈,卻存在得鮮明,像整個人被挖掉了一小塊芯。
「回去。」君玄鬆開她,語氣不容商量。
凌櫻沒有反駁。她轉身往車子方向走,腳下像踩在浸水的棉花上。沈星言跟在她左側,走得很近,近到她每次擺臂都能碰到他的袖口。
「怕嗎?」他問。
凌櫻側頭看他。海風把他額前的黑色碎髮吹得散亂,那雙眼睛在夜色裡顯得過於溫柔,像剛才吞噬黑霧的人根本不是他。
「有一點。」她老實說。
沈星言彎了彎嘴角,沒再說話。
回到車邊,君玄已經拉開後座車門。凌櫻坐進去,膝蓋並在一起,雙手抱著自己。沈星言從另一側上車,坐在她旁邊。車廂裡暖氣開到最大,車窗慢慢蒙上一層白霧。
車子駛離海邊時,凌櫻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上。外面路燈光一道一道地掃過去,她眼皮越來越重,身體卻像被劈成兩半:一半累得幾乎要睡過去,另一半空得發疼,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她小腹深處慢慢醒過來。
她的襯衫下襬不知什麼時候捲到了大腿上。沈星言伸手替她拉下來,指背有意無意地擦過她腿心。那個動作輕得幾乎像意外,凌櫻卻整個人都繃緊了。
「別緊張。」沈星言沒有看她,聲音壓得很低,「你現在這樣,我和玄都能感覺到。」
君玄從後視鏡裡掃了沈星言一眼,沒說話,只把暖氣又調高了一檔。車子拐上高架,往別墅方向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