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xAINyxAI
樱落星玄

73

君玄沒接話,只是把臉埋進她汗濕的髮頂,手臂收得更緊,像怕她再從懷裡消失一次。浪打上礁石,水花濺到三人交疊的衣擺上,誰也沒躲。

沈星言率先打破沉默,他抬頭環顧四周,視線掃過遠方岸線上還有零散的黑霧在跟其他人交戰,但氣勢已經弱了,像斷了根的雜草。「得先回去,這裡不能久留。」

凌櫻靠在君玄胸口,耳朵貼著他心跳,那聲音沉穩有力,跟她此刻虛浮的狀態完全相反。她試著動了動手指,發現整條手臂都軟得不像自己的,腹部的傷雖然被銀光封住,但呼吸時還是會牽出一陣鈍痛。她輕輕吸著氣,不想讓兩人看出自己有多難受。

沈星言繞到她另一側,將她空著的手攏進自己掌心,低聲說:「忍一下,回車上就好了。」

君玄託著她膝彎把人打橫抱起,動作輕得幾乎沒讓她受力。凌櫻整個人窩在他懷裡,側臉磨過他衣襟上沾著的鹽粒,粗糙又冰涼。沈星言跟在半步外,一隻手始終搭在她肩頭,像隨時準備接住她。

從礁石走到岸邊這段路,凌櫻的意識一直是斷斷續續的,有時聽見浪退下去的聲音,有時只感到自己身體被裹在前方那件溼透的外套裡。等車門打開,皮椅上鋪著一件不知道誰的乾外套,君玄先把她穩穩放上去,然後才矮身坐進來,讓她的頭枕在他腿上。沈星言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車廂裡慢慢暖起來。

車子離開海邊時,凌櫻從後照鏡裡望見遠方還有好幾簇光在暗下來的岸線上跳動,像被風吹得七零八落的火苗。她張了張嘴,嗓子乾得發不出聲,過了一會才擠出一句:「他們……可以嗎?」

「覺醒者都到了,剩下的用不著你。」君玄聲音很低,拇指一下下撫過她的額角。「你現在只能想一件事。」

凌櫻沒問是什麼,因為光看他那雙銀色的眼睛就知道了。他要她好好的。

沈星言把車開得很平穩,遇彎都提前減速,像後座躺著的是塊玻璃做的。凌櫻迷迷糊糊地又睡過去,半途中幾次被腹部的抽痛拉回神,每次都發現君玄的手指還擱在她眉心旁邊,帶著很淡的雷光,像在替她把亂糟糟的光流按回去。她想說別浪費力氣,可嘴巴一動,唇上就碰到他掌心。

「不用開口。」君玄把擋在她眼前的一縷濕髮撥到耳後,「再撐一會。」

回到別墅時天已經黑透。沈星言先下車繞到後座,跟君玄一左一右把她扶進屋裡。凌櫻腳下根本使不上力,整個人的重量幾乎全掛在兩人手臂上。走廊的燈一盞盞亮起,她的影子被拖在身後,軟弱得像隨時會散。

房間裡有一股乾淨的淡香,像剛換過床單。沈星言走到床邊拉開被子,君玄將她慢慢放下去,又在腰後墊了兩個枕頭,讓她的上半身微微靠高。凌櫻陷進床裡,感覺骨頭還是酸得發麻,但至少不再挨著冷硬的礁石了。

沈星言端來一杯溫水,半跪在床邊,一手托住她後腦,一手把杯沿遞到她唇邊。「喝一點,別急。」

凌櫻小口小口地嚥,水滑過喉嚨,疼得她皺起臉。只喝了幾口,她就搖搖頭,眼皮也跟著垂下來。沈星言拿開杯子,指尖抹掉她下唇沾到的水痕,藍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斂得很深。

君玄站在床尾,雙手插進褲袋,銀髮半乾地垂在肩側。他沒說話,看著她的眼神卻像在檢查每一處傷口。

凌櫻忽然覺得屋子裡太安靜了,安靜得她一闔上眼就能聽見自己血液流過傷處的嗡嗡聲。她吸了一下鼻子,聲音細得像是從棉被裡漏出來的:「你們……會不會覺得我很麻煩?」

沈星言原本要起身的動作停住了。君玄的目光也跟著一沉。

「要不是我衝動跳下去,也不會弄成這樣。」凌櫻沒看他們,眼睛直直盯著天花板,聲音倒沒怎麼抖,只是低。「可是我那時候真的很怕,怕那個東西一直拖著你們,怕每天醒來都要想還能撐幾天。」

她停了一下,喉頭動了動,才繼續說:「你們對我真的很好,好到我常常不知道該怎麼接。可是這種好……來得太突然了,好像我是被什麼東西直接塞進你們生活裡的。我有時候會想,要是我沒用了,光核也壞了,你們是不是就會……」

她沒把最後兩個字說出口,眼淚先滾了下來。不是剛才在礁石上那種痛出來的哭法,而是很安靜的,一滴接著一滴滑進鬢角。

君玄走到她床邊,半跪下去,視線跟她平齊。「會難過。」他聲音裡沒有一絲哄她的意思,像在說一件早就想讓她知道的事。「妳要是不在了,我會比現在痛上一百倍。不是因為契合,不是因為那些光。只是因為妳。」

凌櫻眨著眼,淚水模糊了那張白得沒血色的臉。她其實想笑,又想哭,最後只能哽著嗓子擠出一句:「真的嗎?」

沈星言從另一側靠過來,握住她的手,嘴唇貼著她指尖。「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天在酒店後門,妳一頭撞進我懷裡,連鞋都跑掉一隻。」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楚。「那時候我就想,這個人我要留住了。不是命運替我們註定好才選妳,是我自己選的。」

凌櫻終於把臉轉向他,嘴唇微微張著,像想說什麼又找不到合適的話。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慢慢收緊,帶著一點可憐的力氣。

君玄沒再多說,只把她的額頭抵在自己肩窩,讓她的眼淚全蹭在他領口。沈星言也俯下身,額頭靠在她髮側。三個人疊在床邊,誰也沒急著分開。

窗外的風把樹影吹得輕輕搖晃,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毯上畫出幾道淡黃的痕跡。凌櫻閉上眼睛,耳邊是兩道不同的呼吸,一道沉,一道緩,卻都近得讓她連心跳都跟著穩下來。

過了許久,她才用鼻音很重的小聲說:「那你們哪裡都不可以去。」

沈星言低低笑了。「哪裡也不去。」

君玄側過頭,鼻尖蹭了蹭她的太陽穴,沒說話,但那一下比任何保證都來得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