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鬆開扶手，躍入海面的那一刻，腳底的裂石崩落，激起的浪沫在身周炸成一片白。海風從耳畔削過，裙擺獵獵作響，像一隻折翼的鳥在往下墜。然後，她周身忽然亮起溫熱的銀藍光，光源從胸口的位置開始擴散，皮膚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光紋。海水在她碰到之前便向兩側退開，像一雙無形的手替她撕開一條通往深淵的道路。
她落入海中，卻沒有半點濕意。光撐開一個狹窄的通道，把她包在中間，四面的海水被排開，形成一圈透亮的壁。她能看見水裡漂浮著灰白色的碎屑，像是被燒過的東西殘骸。越往下，周圍越暗，只有她自己的光在黑暗中倔強地亮著。海水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過來，每一次擠壓都讓她的呼吸變得困難，肺裡像吞了鉛。
她知道不能停。她往更深處走，腳下根本沒有著力點，整個人像被一條線往下拽。黑霧在暗處聚攏，起初只是絲絲縷縷，貼在光壁外，發出細碎尖銳的刮擦聲。忽然，一根黑色尖刺從側面破入，擦過她的左肩，帶出一道灼熱的劇痛。她還沒站穩，更多尖刺從四面八方刺來，有的被光壁彈開，有的穿透薄弱處，刺進她的手臂、腰側和大腿。
凌櫻咬緊牙關，繼續向前。光縷在她身周飛旋，替她掃開部分黑刺，但黑霧來得太快，像有意識般專挑她身上光弱的地方攻擊。她身上已經多了好幾道血口，血絲在光壁內飄散，像紅色的煙。最深的那道在腰腹旁割開，裙料被撕得破爛。她仍往前走，因為前面有東西在動。
那團光在深處等她。它比剛才更亮，也更小，像一顆被壓縮到極限的星心，在黑暗裡一下一下地跳。等她在距離它不到三步的地方停下時，周身忽然安靜下來，海水與黑霧都像被按住了。她終於看清那道光裡藏著的東西，那不是人，不是生物，是一道極淡的殘響，形狀模糊，也許曾經像一隻展開翅膀的鳥，又也許只是一輪破碎的光圈。殘響的表面傷痕累累，數道裂痕縱橫交錯，邊緣不斷逸散著銀藍色的光點。
她忍不住伸出手。
就在她指尖快要碰到它的時候，背後的黑霧像炸開一般，最後的反撲鋪天蓋地壓來。黑刺比剛才粗了一倍，帶著腥冷的殺意，從上、下、前、後同時扎向她。她側身想躲，卻只避開了兩根。一根擦過她的脖子，留下火辣辣的傷口；另一根從她右肋下方穿入，直直刺穿她的腹部。
她低頭，看見黑色的尖刺從自己肚子前面露出來，尖端還滴著血。她的血在光壁裡散成一團霧，痛楚像被潑上來的油點遍全身。意識好像有一瞬間被這痛感清空了，什麼都聽不見，只覺得自己的內臟被硬生生劈成兩半。她沒有叫，只是張著嘴，喉嚨裡咽進去的全是鹹腥的海水味。
她抬手，握住腹前穿出的黑刺。她的手心被那東西燙得滋滋作響，光與黑霧相撞，像把熱鐵按進冰水。她想把它拔出來，試了一次，痛得眼淚奪眶而出。可是她不能退。殘響就在她面前，光在一點一點暗下去。再等下去，這一切就全毀了。
凌櫻深吸了一口氣，那一口氣帶起腹部的撕裂，幾乎讓她跪倒。她撐住了。她改為將那根黑刺留在原處，任由它貫穿自己，同時抬腳邁出那最後一步，張開雙臂，把整個殘響抱進懷裡。銀藍色的光炸開，光壁碎裂，海水重新湧入。她的五感像被扔進滾水中，渾身上下的光都被扯得亂竄。海面上，黑霧像失控般向中央收縮，又猛地往四面八方潰散，在觸碰到她身周那團暴漲的光芒時，化成一縷縷灰煙，消失了。
在殘響沒入她體內的同一刻，她覺得自己的光要被吃掉了。那團東西進入她的身體後便朝心口的光核衝去，像飢餓已久的野獸看見了獵物。她的光在反抗，卻像蛛網一樣被撕開。那種痛比腹部的貫穿傷更難熬，像有人把她活生生剖開，再從裡面點燃一把火。她的視線發白，指尖冰涼，耳中傳來的只有自己光核被啃噬的碎裂聲。殘響吞得很快，像要把她的光整個吞進肚裡。
接著，一切歸於黑暗。海水的寒意從四面八方滲進來，灌進她的口鼻。她能感覺自己在下墜，還是上浮？不知道。也許她已經死了。直到有什麼東西纏住她的腰，把她往上一扯。
水面從頭頂破開。海風、浪聲、混著血腥味的空氣重新灌入。她好像聽見有人在叫她，聲音又遠又近，亂成一團。一雙手抓住她的後背，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肩，把她從水裡撈起來。她想說話，只吐出一串鹹水。接著眼前一白，就什麼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