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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落星玄

70

雨勢在清晨前轉小,天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時,凌櫻已經醒了。她沒有動,仍舊被兩個男人夾在中間。君玄的呼吸平穩,銀髮散在枕上,像一灘涼薄月光。沈星言從後方環著她的腰,手指搭在她小腹前,指節微微收攏,像在睡夢裡也不打算放開。

她睜著眼聽雨。雨聲慢慢停了,遠方海面有雷在鳴。那雷聲不像天候,像某種從海底傳上來的震動。凌櫻的指尖不自覺抽了一下。

君玄先張開眼,銀色瞳孔幾乎在昏暗中發亮。他眼裡還帶著剛醒的薄霧,但很快散乾淨,低頭看她。

「他在叫妳了?」他的聲音很啞,像一晚沒真正睡實。

凌櫻想點頭,卻發現自己後背全是汗。沈星言也醒了,湛藍色的眼珠子在暗處暗得像深海,他下巴抵住她肩窩,聲音悶悶地從後頸傳來:「小櫻,別自己硬扛。」

她沒答話,只是慢慢從兩人之間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際,夜裡不知誰幫她換了件寬鬆的棉裙,領口歪到一邊,露出半片鎖骨與肩頭。她抬手按住那兒,感覺皮膚底下的光在輕輕震。像有根細弦被人從海的方向撥了一下。

餐廳裡氣氛比前幾日更緊。幾個她認得的覺醒者從外面回來,身上帶著海水的腥味與燒灼過的焦味。他們低聲向君玄與沈星言報告,語速極快。凌櫻端著碗,湯匙停在半空,聽見關鍵的字一個接一個砸在桌面上:五波、擋不住、浪太高、黑霧從岸礁底下滲進來。

她放下湯匙。搪瓷碗底磕在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所有人都看過來。凌櫻撐著桌沿站起來,膝蓋還有點虛浮,但她把腰挺得很直。

「他在催我。」她的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整間餐廳安靜下來。「我只是坐在這裡,他就一直叫。你們在外面擋得越兇,他叫得越大聲。」

君玄站在窗前,背對外頭灰白色的天際線。他沒回頭,手指按在窗沿,指節泛白。

「妳想說什麼。」他明知故問。

凌櫻往他走了一步,又往沈星言那兒看了一眼。她的眼睛是腫的,眼眶泛紅,唇色淡得幾乎看不見,可神情卻出奇地篤定。她說:「五天前你們不讓我去,是因為我的光核還不穩。可現在我們天天派人去岸邊守,守到第五天,守到大家全都快站不住,他反而更清醒了。」

她又往前一步,靠得離君玄很近。近得他能嗅到她身上那股極淡的銀藍色光氣,像雨後草坪的腥味。她仰起脖子,露出滿是細汗的頸線,聲音微微發抖,但不閃不避。

「讓我去。只有我能了結源頭。你們都知道,繼續這樣只是把所有人的命填進去。」

沈星言從後頭繞過來,動作很輕,卻在經過她身旁時一把扣住她手腕。他沒弄痛她,只是圈著,拇指貼在她跳動得厲害的脈搏上。他俯眼看她,眉眼仍是溫和,像一層永遠不碎的釉色,可聲音低得近乎耳語:「小櫻,妳去,我不攔。但妳知道源頭下面等著妳的是什麼嗎?」

凌櫻點頭,又搖頭。她喘了一下,像海風從骨頭裡滿出來,聲音壓得很薄:「我看不清。但每回黑霧上岸,我腦子裡全是同一段畫面。那東西在找一團很亮的光,要把她撞碎在礁岩上。那光是我。」

君玄終於轉過身。銀色眼珠直直望進她眼底,像要從裡頭看清她到底是不是一時衝動。他抬手,指腹按在她眉心上,冷得像深埋地底的銀礦。

「去了,不一定能回來。」他逐字說。

凌櫻笑了一下。那笑很輕,卻讓旁邊幾個覺醒者都別開眼。她踮起腳,在他唇角親了一口,又側過臉親了親沈星言的下顎。不含情慾,只是特別珍惜地碰了碰,像要把這兩個人先收進自己嘴唇裡。

「我回來。你們兩個都在這裡,我怎麼捨得不回來。」她小聲說。

君玄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沒再反駁,手臂攬過她後背,將她整個人壓進自己胸膛,下巴抵在她頭頂。

沈星言站在兩步外,忽然說:「我去開車。浪位不對,從北岸下去。」

凌櫻從君玄懷裡探出臉,看見沈星言已經拎起門邊外套。他背脊挺直,步伐極快,像再不快些就要被什麼追上。

外頭的海風挾著鹽末子似的黑灰飄來,天光慘白。凌櫻跟著君玄走出別墅前,回頭望了一眼。花園裡的搖椅被一塊棕布覆著,幾片花瓣黏在潮濕的石子上。她想,等這件事結束,她要讓沈星言再抱她到那兒坐坐,看看天光從花枝間漏下來的走法。

車在濱海公路上疾馳。浪高得不像白晝,海面翻湧著一種稠厚的黑,像整座海溝被誰攪開了。凌櫻坐在後座,額頭靠在車窗上,眼睛半闔。她看見五秒後的車前路面上,一道黑霧像蛇信般從側崖竄出,直刺向駕駛座的沈星言。

「左邊!」她整個人彈起來。

君玄比她更快,手掌按在車頂,銀藍色雷光沿著車體紋路炸開,把竄來的黑霧整條撕裂。沈星言急打方向盤,車身擦著護欄甩進內側,碎石迸濺,像被看不見的鐮刀劈過。

「停車!前面過不去了!」凌櫻又喊。

沈星言踩死煞車。車胎在濕滑路面上尖叫,三人同時彈向前。前方三十公尺處,整段路面塌入海裡,黑浪沿著缺口往上爬,像活著的血肉在侵蝕水泥。三人下車,浪沫撲在他們腳邊,散出腥臭的燒焦味。

凌櫻往前走了三步,腳底下的石地裂出蛛網紋。她回頭望了君玄一眼,又望沈星言一眼。海風把她的黑髮吹得貼在面頰上,像濃墨從耳後潑下來。她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喉頭卻被灌滿鹹風,一個字也發不出。

君玄大步上前,從身後握住她肩膀。沈星言也上前,站在她另一側,側身擋住最猛的海風。凌櫻被他們夾在中間,忽然覺得身體輕了一些。

她把視線投向海面。破碎的浪頭間,一道比黑夜更黑的海溝正在張開。裂縫深不見底,像要吸光整片天光。可那道縫裡,有一點極細極亮的光在跳。那光在等她。她認得。

「就在下面。」她說。

君玄握著她肩膀的指節緊了緊。沈星言低聲說:「走吧。」他蹲下身,從揹包裡抽出一捆銀色繩索,動作俐落,像早已排練過。

凌櫻點頭,把手伸向沈星言。他偏頭在她指尖上吻了一下,才將繩扣繫上她的腰。君玄站在她身後,掌心按在她後背中間,銀藍光紋亮起,沿著她脊椎一路蔓延到腳踝。凌櫻閉上眼,感覺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同時貼住她。她像站在雷雲中心,底下是無底深淵,左右是她的錨。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往斷崖邊緣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