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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落星玄

69

凌櫻整個人像被釘在兩種體溫之間,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她不敢抽手,怕吵醒握著她的人。那股涼意從他掌心滲進她指縫,竟比她自己的皮膚更令人安心。她藉著窗外水光看他,頭髮散在枕上,銀絲被夜雨映得像要流動。她從沒在這麼近的距離看過他睡覺,往常都是他先醒,或者沈星言把她攬到另一側。今晚難得她先清醒,才發覺這個人睡著時眉頭還是淺淺蹙著,像在夢裡也放不下什麼。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裡動了一下,他眉峰跟著跳了跳,嘴角微微扯平,像要醒來,又像只是夢裡的反應。凌櫻屏住氣,等他呼吸重新沉下去,才敢把視線移向他的喉結。那處的皮膚很薄,她看久了竟有些口乾。她從前不懂什麼叫吸引力,現在卻覺得自己像被無形的線牽著,總想再靠近一點。她輕輕把臉往前挪,額頭幾乎貼上他的肩頭,鼻尖蹭到他領口敞開的那片肌膚。很涼,帶著雨後的潮氣,混著她說不上來的金屬味。

「君…」她只做了一個口型,沒發出聲音。這樣叫他,心口像被什麼捏了一下,又酸又滿。她想到第一次在酒店後門撞進他懷裡,那時他低頭看她,笑得很淡,問她跑什麼。她當時怕得要死,現在卻覺得那句話像落進她身體裡的錨,把她從逃婚的慌亂裡拽了回來。

身後的人似乎醒了。凌櫻感覺攬在她腰上的手往上一滑,掌心貼住她小腹,不緊不慢地按了按。她的背脊僵了一瞬,隨後又軟下去。她知道是沈星言,他醒來時總先碰她,像確認她還在。他的呼吸拂在她後頸,溫溫熱熱,和她臉前那片冰涼形成鮮明的落差。她夾在兩人中間,像被兩股截然不同的天氣爭著包圍。

「又亂想什麼?」他的聲音低得貼著她耳廓響起,氣音裡帶著剛醒的啞。凌櫻沒回頭,只把臉往君玄肩頭埋了埋。沈星言也不逼她轉過去,只是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髮頂,動作很輕,像在哄一隻半夜不睡的貓。

凌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想哭。她並不悲傷,只是胸口漲得發疼。這兩個人,一個冷淡,一個溫柔,對她卻都細心到過分。她從前只是個普通女孩,婚禮前一夜做了那樣的夢,倉皇逃出來,往後的人生便翻天覆地。她沒想過會被這樣對待,更沒想過自己會同時離不開兩個人的懷抱。這種念頭每每浮上來,她都不知該羞還是該怕。可此刻外頭雨聲細密,她卻只覺得踏實,像她本就該睡在這裡。

「我沒有亂想。」她小聲說,聲音悶在他肩窩裡。沈星言的手停在她小腹上,沒再動,只是圈著。她的腰側貼著他手腕,能感覺到他脈搏一下一下跳著,和她自己的心跳慢慢疊在一起。

君玄的手忽然收緊,把她整隻手裹進掌心。她抬眼看去,他的眼睫微動,銀眸半睜,視線落在她臉上,像在辨認她是夢還是醒。凌櫻一驚,想翻身坐起來,卻被沈星言扣著腰動不了。她只能紅著臉看他,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吵醒你了?」

君玄沒答,只是低頭看了看她的手,又慢慢把視線移回她眼睛。他那雙銀瞳在暗處格外亮,像夜裡浮起來的兩顆星。凌櫻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得離譜,連耳膜都在震。她想解釋,又不知從何說起,只好把目光飄開,盯著他鎖骨下方那截露在陰影裡的皮膚。

沈星言在身後輕笑,呼吸掃過她後頸,涼涼癢癢的。她更窘了,整張臉都燙起來。她不是第一次在兩人中間醒來,可今晚不知怎麼,特別難為情。也許是雨聲太近,也許是三人貼得太緊,她連翻身都做不到,只能被困在四條手臂裡,像一件兩人都不肯放手的東西。

她忽然生出一股衝動,想抬頭去碰君玄的下巴。不是親,只是想感覺一下他是不是真的。可她終究沒動,只是把額頭貼近他鎖骨。他的體溫偏涼,和她發燙的臉頰碰在一起,舒服得她幾乎嘆出聲來。她閉上眼,眼睫掃過他皮膚,像在無聲地撒嬌。身後的沈星言把下巴擱在她肩窩,手臂又收緊了些,三個人貼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形狀。

君玄終於開口,嗓音像被砂紙磨過:「睡不著?」

凌櫻點頭,又搖頭。她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睡不著。只是捨不得閉眼。她怕一睡著,又是那些畫面,黑霧、深溝、呼喚她名字的幽暗海域。她下意識往君玄懷裡擠了擠,膝蓋曲起,碰到他的腿。那觸感使她呼吸一滯,又急忙移開。

君玄沒放手,反而把她的手往自己胸口帶了帶,按在那片規律起伏的地方。她的掌心下是他平穩的心跳,像在告訴她,他在。凌櫻眼眶一熱,這次眼淚真的掉出來一顆,落在他的掌背上。他指尖一頓,隨即更用力地握緊她。

沈星言也察覺了,他半撐起身,從她背後探過臉來,鼻尖幾乎撞上她濕潤的眼角。凌櫻嚇得閉眼,下一刻,溫熱的嘴唇貼上她太陽穴,力道極輕地吮了一下。她的身子在他臂彎裡顫了顫,像被人從一片混沌裡撈出來。

「哭什麼。」沈星言的聲音帶著笑,卻不是取笑她的意思。他的唇順著她的髮際往下滑,停在她耳骨上方,說話時氣流全灌進她耳裡:「有我在,還有他。妳還怕什麼?」

凌櫻抽了抽鼻子,聲音黏糊糊的:「我沒有怕。」

「那怎麼掉眼淚?」他問,指尖勾起她一縷散在臉側的髮,替她別到耳後。他的動作太自然,像做過無數次。凌櫻答不上來,只能把自己往後縮,直到後背完全陷進他胸膛。君玄仍握著她的手,銀眸沉沉地看著她,裡頭有些她看不懂的情緒,像心疼,又像責備。

她忽地覺得自己好沒用。明明這兩個人已經替她擋了那麼多,她卻還在半夜哭醒。她吸了吸氣,硬是把眼淚逼回去,仰起臉對君玄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薄,掛在她濕漉漉的臉上,像雨夜裡一盞將滅未滅的燈。

君玄的空著的手抬起來,拇指擦過她眼角,力道很輕,像怕碰碎她。他的指腹涼涼的,凌櫻忍不住偏過臉,把臉頰貼進他掌心裡。她喜歡這個溫度,像在炎夏把手伸進山澗。她閉上眼,小聲說:「你們不要看我。」

沈星言在後頭低低地笑,胸膛貼著她輕震。他低頭親了親她的後頸,那處皮膚薄,嘴唇一碰就紅了一片。凌櫻縮起肩膀,卻被君玄按住後腦,不讓她縮得太多。前後都是人,她沒處躲,只能把臉埋進君玄掌心,露出半截通紅的耳朵。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話,像是胸腔裡有什麼要破開。她忽然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窗外下著雨,屋裡很暗,她不用面對外面的黑霧,也不必去想五天後的事。只要這兩個人還這樣把她圍在中間,她就什麼都不怕。

可她比誰都清楚,這種安穩是偷來的。深海裡還有東西在等她。她吸了一口氣,慢慢從君玄掌心抬起臉,眼睛亮得驚人。她看著他,又偏頭看了沈星言一眼,唇瓣動了動,聲音很輕:「謝謝你們。」

君玄的銀眸微閃,像有雷光在深處一掠而過。他沒說話,只是把她的頭按進自己頸窩。她的鼻尖陷進他鎖骨與頸側之間的凹處,聞到的全是他的氣味。沈星言的手臂環過她腰際,像把最後一條縫隙也堵上了。凌櫻被夾在他們之間,沒有一點多餘的空間,連心跳都像三個人共用的鼓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