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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落星玄

67

凌櫻的體溫在君玄懷裡慢慢降下來,呼吸也勻了。可那陣從海溝深處傳來的震顫沒有散,像根看不見的細線拴在她心口,每隔一陣就輕輕扯她一下。她原以為閉上眼睛就能躲開,結果眼皮剛闔上,意識便順著那根線滑出去,等到沈星言把牛奶杯放回床頭櫃時,她已經從君玄胸膛前坐直了身體,眼神空空的,臉朝窗外的方向。

沈星言先發現不對。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凌櫻沒有反應,淺琥珀色的眼珠子蒙著一層霧,嘴唇微微張開,像要說什麼。君玄也察覺了,手掌貼上她的後頸,銀光從指縫洩出來,順著脊椎鑽進她體內,可那點光剛探進去就被另一股更沉的力量擋回來。她的身體微微前傾,一隻腳已經探到床沿外面。

“它在叫我。”凌櫻呢喃出聲,嗓子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她赤著的腳趾碰到地板,冰涼的觸感讓她抖了一下,卻沒有停下。君玄一把扣住她的腰,將她拉回床上。她的臉在轉過來那一瞬還是茫然的,過了兩秒才重新聚焦,看清面前的人。

“我剛才是不是又走神了。”她小聲問。君玄沒鬆手,拇指在她腰側壓了壓,語氣平平:“你差點下床。”凌櫻抿了抿嘴,把臉偏開,看向拉上的窗簾。窗簾外頭天還亮著,海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帶著鹹腥氣。她知道自己沒有走神,是那股呼喚越來越勤了。早上喝粥時也來了一回,她舉著湯匙停在半空,沈星言叫了她三聲才回神。

沈星言從床邊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半扇。陽光湧進來,凌櫻眯起眼睛。他的背影逆著光,黑髮邊緣鍍了一層金邊。“它給你看什麼了?”他問,沒有回頭。凌櫻搖搖頭,手指攥著被單:“沒畫面,只有一種感覺,像有人在海里喊我的名字。”她的聲音小下去,“我分不清是真的還是我心裡在應它。”

君玄把她的腳放回床上,用被角蓋住。她的腳背比剛才更涼,光核在體內跳得很急促,銀藍色的光從皮膚底下透出來,把她的指節映得有些透明。沈星言轉過身,看到這一幕,眼神暗了暗,走回來在床邊坐下。他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按在她脈搏上,那裡面跳得很亂,像有兩支鼓在敲。

“離海遠一點會不會好?”凌櫻自己先提出來,可話說完又搖頭,“沒用的,它從裡面拉我。”她抬起另一隻手,按在自己胸口正中間,那裡有一團溫熱的跳動,和心跳疊在一起,卻比心跳更沉。“光核在跟著它震。”她說。君玄和沈星言對看了一眼,都沒有說話。海溝深處那東西醒了,這是三人早就知道的事實。五天之後它就會湧上來,而凌櫻的預知已經被它干擾得斷斷續續,連五秒後的畫面都看得吃力。

君玄先起身,把凌櫻從被子裡抱出來,讓她坐在床邊。她身上那件棉質睡衣因為剛才的動作皺成一團,領口滑下一邊,露出鎖骨和肩頭。他伸手將衣領拉正,動作很穩。“今晚我守夜。”他說,語氣不像商量。沈星言沒跟他搶,只把牛奶重新端起來,遞到凌櫻嘴邊。她張口喝了兩口,唇角沾了點奶漬,沈星言用拇指替她抹掉,指腹在她唇邊停了一停。

“它再叫你,就握住我的手。”沈星言說,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放進自己掌心。他的手掌比君玄溫一些,凌櫻冰涼的指頭貼上去,像找到一塊暖石。她下意識收緊了,指尖陷進他的掌紋裡。君玄站在她身後,掌心覆在她頭頂,銀光從她的百會緩緩注入,這次沒有再被頂回來,而是慢慢融進她那團亂震的光核附近,像在替她築一道薄薄的柵欄。

凌櫻的身體在這兩股力量的夾擊下慢慢軟下來,背脊靠上君玄的大腿。她仰起臉看他,從他下巴到喉結的線條繃得緊。她抬手去碰他的下巴,指尖像羽毛一樣掃過去。君玄低下頭,銀色的眼睛落在她臉上,什麼也沒說,只把她的手腕抓住,按回被子上。

“別亂動。”他的聲音很淡,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壓迫。凌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帶著點累極了的乖巧。沈星言在旁看著她,拇指沿著她的手背慢慢摩挲,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窗外的海風忽然大了些,吹得窗簾鼓起來。凌櫻偏過頭,朝那片亮光望去,眼裡的茫然又浮了上來。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可君玄看見她的瞳孔縮了縮,像被什麼抓住了視線。

沈星言也看見了,起身走到窗邊,把窗簾完全拉上。光線被擋在外面,房間裡暗下來。凌櫻的眼珠轉了轉,重新落回沈星言身上。他走回來,把凌櫻從君玄腿邊拉起來,讓她側身躺回床上,自己也跟著躺下,面對著她。君玄繞到另一側,靠坐在床頭,雙腿伸直,讓凌櫻的背抵著他的腿側。沈星言的手搭在她腰上,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到她體內那陣震動還沒有完全停。

“閉眼。”君玄說。凌櫻沒應,眼睛還睜著,看著沈星言近在咫尺的臉。他眉眼的弧度很溫柔,可湛藍的眼底沉著東西,像海面下看不見的暗流。她伸手摸了摸他的眉骨,又摸了摸他的嘴角。沈星言由著她摸,甚至在她碰到他唇邊時,張口輕輕含了一下她的指腹。溼熱的觸感讓凌櫻縮了縮手,可她沒有躲開,反而把指尖往前送了送,按在他下唇上。

“你嘴裡有牛奶的味道。”她小聲說。沈星言笑了一下,含著她指尖的力道重了幾分,舌面從她指腹上舔過去。凌櫻抽回手,往君玄那邊縮了縮,耳尖紅了一片。君玄垂眼看著她,銀色的眼瞳裡映著她小小的影子。他抬起手,替她把散在頸邊的黑髮捋到耳後,動作很慢,指節偶爾擦過她的耳垂。

凌櫻翻了個身,變成仰躺的姿勢,左肩挨著君玄的腿,右肩對著沈星言。她看著天花板,呼吸慢慢平下來。那根看不見的線似乎鬆了一些,被君玄和沈星言的氣息壓著,暫時不往外拽了。她把手伸向兩邊,一隻手去抓君玄的褲管,另一隻手被沈星言重新握住。

“我還有件事沒告訴你們。”她忽然開口,眼睛還是看著天花板。君玄沒接話,沈星言也沒催,只把她的手包得更緊了些。凌櫻停了一會兒,才繼續說:“剛才那一下,我聽見它說的話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聲裡。“它說,終於找到你了。”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沈星言的手收緊了些,指節微微泛白。君玄臉上的表情還是淡的,可倒映在天花板上的銀光晃了晃,像有什麼在眼底翻湧。凌櫻側過臉,先看沈星言,再抬頭看君玄,唇角彎了彎:“所以我說,這五天你們要看好我。”

沈星言哼笑了一聲,低下頭,把她的手指扣進自己指縫裡,扣得很緊。君玄伸手按住她的肩,將她從仰躺拉成側躺,面朝自己。他的手指沿著她的肩頭滑到上臂,最後停在她手肘上,那裡前幾天的淤青已經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一點淡青的印子。

“它找不到。”君玄說,聲音很平,卻像砸在石頭上一樣篤定。凌櫻眨了眨眼,心裡那陣懸著的不安被這句話按下去幾分。她往他那邊挪了挪,後腦勺貼著他的大腿,整個人像要嵌進他身體裡。沈星言從背後靠過來,胸膛貼著她的背,下巴擱在她發頂,呼吸吹得她額前的碎髮動了動。

外面的海風還在響,像是那個聲音還在找她。凌櫻閉起眼睛,這次沒有再被拽走。君玄的體溫透過衣物滲過來,沈星言的呼吸在耳後一深一淺,兩種感覺疊在一起,把那道細線徹底遮住了。她的手指在沈星言掌心裡動了動,反握住他。三個人在暗下來的房間裡靠得很緊,像在等第五天的到來,又像在把那一刻推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