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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落星玄

66

凌櫻縮在君玄懷裡,臉貼著他胸口,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她不是困,只是渾身發軟,像被抽走了幾根骨頭。君玄靠著床頭,一手環過她後背,指腹有一下沒一下地揉她後頸。他平時不會這樣,連坐姿都端正得能直接去開會。可她剛才拉著他的袖子,小聲說了一句“借我靠一下”,他就沒再動過。

窗外的海面灰濛濛的,浪聲從遠處滾來,又碎在岸邊。

她忽然睜開眼。

不是聽見了什麼,也不是看見了什麼幻覺。是一陣很輕的嗡鳴,從海底深處漫上來,穿過整片海岸,貼著地板、床腳、君玄的呼吸,一直鑽進她胸腔裡。像有人在海底叫她的名字,又像某種巨大的東西翻了個身。

她撐著君玄的腿坐起來,目光越過窗臺,直直落向大海。

視線在那一瞬被拉長了。她能清楚看見浪花底下的沙粒,看見游魚擺尾時帶起的水痕,看見光一點點黯淡下去,看見大陸棚向下塌陷,看見海溝像一道裂開的嘴。黑霧從那裡湧出來,濃得發亮,翻攪著沒有止境。再往下,霧的源頭有東西在發光。

那光很淡,像沉在水底的月亮碎片,卻讓凌櫻渾身汗毛都豎起來。她沒看過那片東西,可腦中有個認知自己浮了上來——遠古命定者的飢渴殘響。

那些殘響不是聲音,是一團不肯散去的光,埋在海溝最深處,貼著地殼緩慢搏動。每搏動一次,就有一波黑霧被推上海面。它不是在攻擊,不是在擴張,是在等。等人靠近,等人回應,等新的命定者來到這裡,把剩下的力量吞下去,或是被它吞掉。

凌櫻吸了一口氣,手指不自覺地抓住君玄的衣襬。

“怎麼了?”君玄的手停在她後腰。

她沒回頭,眼睛仍盯著海面。那陣嗡鳴沒有消失,反而更清楚了,像一根細線綁在她光核上,輕輕一扯,就讓她心跳發沉。

“它認得我。”凌櫻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乾澀得像砂紙磨過,“不是我夢到的那些,是更底下的東西。它一直在叫。”

君玄坐直了,手掌貼上她後背,掌心透出一層銀光。他沒有多問,只把力量送進她體內,替她穩住亂跳的光流。

“看清楚了嗎?”他問。

凌櫻點頭,又搖頭。

“是一團光,在海溝最深處。很餓,很舊,像很多很多年沒有人碰過。”她轉過臉看他,淺琥珀色的眼睛裡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君玄,它醒著。不是從紅殼裡跑出來的,是更早之前就埋在那裡的。”

君玄的銀眸沉了沉。

“它對你說話了?”

凌櫻抿了抿唇,“沒有。它把感覺放進來了,像倒水一樣,灌得我胸口發脹。我覺得它想讓我過去。”

他說:“別去。”

凌櫻怔了一下。

君玄把她重新按進懷裡,力道比剛才重了幾分。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放低,卻帶著不容商量的硬:“你現在的身體連路都走不穩,別想自己往海里跳。”

“我沒想跳。”她悶聲說。

“想也不準想。”

凌櫻沒再頂嘴,側臉貼回他胸口。那陣呼喚還纏繞在光核外圍,像被海水泡軟的繩索,一圈一圈往她身上收。她能壓下去,但壓不乾淨。

沈星言推門進來時,手裡端著一杯溫好的牛奶。他看了一眼君玄,又看了一眼凌櫻發白的臉,沒說話,把杯子放在床頭,人跟著在床邊坐下。

“又預見什麼了?”他問。

凌櫻從君玄懷裡露出半張臉,眼尾還有點紅。

“海溝底下有東西。”她停了兩秒,“是遠古命定者留下來的光,一直在發黑霧。它想讓我過去。”

沈星言的表情沒有多大變化,只把牛奶往她手邊推近。可他湛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極快地暗了下去。

“那它最好只是想想。”他說。

凌櫻看著他,心裡那根被海溝扯緊的線忽然鬆了一點。她還是害怕,怕那團光真的會爬上來,怕自己哪天睡醒就站在海邊。可君玄還按著她的背,沈星言就坐在她手邊,兩個人把她夾在中間,像兩道門,把外頭所有東西都擋住。

她伸手去拿牛奶,手指還有些抖,沈星言就直接把杯子端起來,湊到她唇邊。

“喝。”他說。

凌櫻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溫熱的奶液沿著喉嚨滑下去,把胸腔裡那股涼意壓散了一些。

“還有六天。”她輕聲說。

君玄沒有回答,只把她的衣領攏緊。沈星言放下杯子,忽然傾身,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很輕,嘴唇涼涼的。

“六天也夠我們準備。”他說,“你負責看,我們負責動手。”

凌櫻眼睛一熱,把臉重新埋進君玄懷裡。海潮還在遠處響著,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那團深海底下的光依然醒著,依然在等,可此刻她耳邊最清楚的聲音,是君玄平穩的心跳,和沈星言指節碰著杯壁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