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櫻靠在他頸窩裡,整個身子軟得沒有一點力氣。沈星言抱她到床邊才停下,沒立刻放她躺下,反而維持著託抱的姿勢,側過臉去蹭她髮頂。
「想不想出去透口氣?」他問。
她沒吭聲,過了一會才在他肩頭點了點下巴。君玄已經走到門邊,把門推開,外頭走廊的光斜斜鋪進來。
沈星言沒讓她下地,就這麼抱著她穿過走廊。她雙臂環著他脖子,腳趾在他腰後晃了晃。午後的風從樓梯口湧上來,帶著院子裡青草被曬過的氣味。
出了門,院子裡比房內亮得多。她瞇起眼,額角貼著他下顎蹭了蹭。
「讓我去搖椅上躺一會。」她說。
沈星言把她抱到那張籐編的搖椅前,慢慢彎下腰,像放一捧水那樣把她放進去。她的背才靠上椅墊,整個人便陷進柔軟的弧度裡。
「就坐著,不走遠。」他直起身,仍站在椅側沒動。
凌櫻仰頭看著他,逆光把他短碎髮染成了軟軟的灰藍。她抿起唇笑了笑,又把視線挪向院子外那片草地。
君玄從屋裡端出一隻薄毯,走過來蓋在她腿上。毯子很輕,像落了一層雲。她伸手捏住毯子邊緣,指節細白。
陽光暖洋洋地蓋在身上。她閉了一會眼,呼吸慢慢變長。吹過來的風帶著一點海水的鹹味,又混了籐椅下方木頭被曬熱的香。
「好舒服。」她輕聲說。
沒人接話。沈星言和君玄一左一右站在搖椅旁,像兩道沉穩的影子。
她身上的光又浮了上來,薄薄的銀藍,沿著她露在毯子外的手背緩緩流動。起初只是細細一層,貼著皮膚明滅,像呼吸燈那樣一起一伏。她的眉心鬆著,表情很靜。
過了片刻,她的輪廓似乎不再那麼清晰了。肩膀的線條在光裡一點點化開,黑髮的邊緣透出半透明的亮,整個人像是要溶進午後的日光裡。毯子底下,她的小腿和腳踝也在發光,光從裙擺邊溢出來,像水漫過堤岸。
沈星言的手指先一步扣住她手腕。她的皮膚很燙,光從他指縫裡漏出來,細細密密地往上爬。
「凌櫻。」他蹲下身,另一手按上她肩頭。
她沒回應。眼睫在光裡輕顫,整個人又模糊了一分,連身下籐椅的紋理都隔著她的手臂顯出影來。她像是被光託在半空,下一秒就要散了。
君玄繞到椅後,掌心貼上她後背。他用光不重,銀白色從他手掌滲進去,像一張網慢慢沉入她身體,沿著筋脈一寸寸收束。他沒說話,眸光沉得發冷。
那層正在逸散的光芒總算頓住,懸在她體表半寸的地方,細碎地明滅著。她的身體不再繼續模糊,但整個人仍透出強烈的透明感,臉頰幾乎能看見底下淡青的血管。
「別睡。」君玄低聲說。
她眼皮掀了掀,沒能張開,只在喉間擠出一個淺淺的氣音。風一吹,她散在椅背上的黑髮便揚起來,髮梢被光蝕成了細粉,飄散在空氣裡。
沈星言收緊握在她腕間的手,指節泛白。另一手從她後頸穿過去,托住那快要虛化的上半身,將她往自己懷裡帶。她的背剛離開椅面,光就像碎開的水珠落了他滿懷。
「她現在逸散的速度變慢了。」君玄說,手掌沒離開她後背,銀光仍源源不絕地往她心口送。他的聲音很平,但呼吸比平常重。
凌櫻半睜開眼,視線好不容易聚了一點,卻只看得見一片模糊的銀。她想開口,嘴角動了動,什麼都沒能說出來,只覺得自己像是被拆成了一遍一遍的光,又被人從裡頭牢牢撈住。
「我還在。」沈星言低下頭,鼻尖壓著她太陽穴。他身上沾了她逸出的光,那些光在他皮膚上像小火星,燙得他眉心微跳,可他不放手。
君玄忽然蹲到她身前,抬起她的下巴。他用另一隻手覆在她額前,把那裡太盛的發亮處壓回去。她整個人像被從半空按回了椅中,籐椅搖了兩下,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跟著我的節奏,慢慢吐氣。」君玄說。
她嘴唇動了動,終於聽話地吐出一口氣。光從她嘴裡出來,像一縷薄薄的煙,被風帶向花叢,在半空中散去。她的身體還是燙,但原本浮動的透明感已經不那麼明顯。
「冷……」她才氣若遊絲地吐出一個字。
沈星言立刻將她摟得更緊了些。他體溫平時不燙,可此刻手掌貼在她腰上,卻覺得自己像在暖一塊將化的冰。她整個人縮了一下,把臉埋進他胸口,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
過了不知道多久,她才又叫了聲「君玄」。很輕,像在夢裡喊人。君玄從前方握住她搭在毯外的手,低下頭在她指節上碰了碰。
「沒事了。」他說。
她身後的光慢慢收成細細一圈,貼著脊骨流動,不再往外散。雖然整個人仍透著不正常的暈光,但好歹能看清她臉上泛紅的血色正一點一點回來。
沈星言把她從籐椅裡抱起來。她整個人輕得奇怪,像被抽去了大半重量。他沒敢抱太緊,只讓她的頭貼著他肩,兩條腿垂在他腰側,腳背上的光還細細地閃。
「先回屋。」他低聲說,語氣卻不容商量。
君玄走在前頭,把門拉開。他側過身,視線落在凌櫻臉上看了一瞬。
她半張著眼,嘴角很小地彎了一下,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只是想去曬太陽。」她的聲音細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沈星言喉間發緊,沒回話。他走進屋,帶上門,把外頭那片黏稠的暖光全都關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