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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落星玄

64

沈星言將凌櫻放在玄關的軟凳上,蹲下身替她把拖鞋擺正。她的腳趾縮了縮,趾縫間還透著細碎的銀藍光絲,像從皮膚下滲出來的。他沒說話,只把她的腳踝握在掌心裡,拇指沿著足弓慢慢按下去。

凌櫻靠著牆,呼吸淺得快要聽不見。她半闔著眼,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嘴裡含含糊糊地擠出幾個字,聽起來像在說花園。君玄從她身後走來,伸手探她頸側,指腹貼著跳動的脈搏停了兩秒。

「體溫又上來了。」君玄語氣平穩,但眉心已經蹙起。

沈星言抬頭看他一眼,見君玄點頭,便將凌櫻攔腰抱起,讓她的臉靠在自己肩窩。她身上那件棉裙被薄汗浸得半透,貼在背脊上,光從布料底下漫出來,把走廊的壁紙都映得發藍。沈星言邁步朝花園的側門走,步子放得很輕,像怕顛碎懷裡的人。

君玄先一步推開門。午後的風灌進來,帶著草葉被曬熱的氣味,幾片不知名的白花瓣被吹到階前。凌櫻在他懷裡動了動,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看見滿院子亮晃晃的綠,嘴角很小地彎了彎。

「去搖椅那。」她說,聲音像從水底浮上來的。

沈星言依言將她放進白色木搖椅裡。椅背斜斜地託著她,細白的腳踝從裙擺下露出來,腳尖點著地,腳背上的光一陣一陣地跳,像有生命似的。他退開一步,和君玄分站在椅子兩側,兩雙眼睛都盯著她。

陽光從她頭頂灑下,把她整個人浸成半透明的暖金色。她身上的銀藍光絲被光線一照,竟不再亂竄,反而沿著她的呼吸慢慢起伏,一圈一圈地向外蕩開。她閉上眼,頭往後仰,頸線拉得又細又長,烏黑髮絲散在白色椅背上,幾縷黏在濕潤的鎖骨旁。

風吹過院裡的矮茉莉,花枝輕晃,她的輪廓也跟著晃了一下。沈星言覺得那不只是風的緣故。他看見她的指尖變得模糊,像隔著一層水在看,五指的形狀一點一點地淡下去,光卻更亮了,亮得她整個人像要融進午後的空氣裡。

「不對勁。」君玄已經繞到椅前,單膝跪下,掌心覆住她垂在扶手上的手。他低下頭,銀髮從肩上滑下來,髮尾掃過她手背,竟直接穿了過去,像穿過一層薄薄的煙。

凌櫻還在呼吸,胸口的起伏與光波同步。但她的身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裙下的膝蓋幾乎能看見椅面的木紋。花園裡的蟲鳴忽然停了,四周靜得只剩下她細弱的吐息,還有一股極輕的嗡鳴從她皮膚下傳出,像有什麼在顫動。

君玄另一手按上她額頭,掌中銀白色的雷光一閃,順著她的眉心鑽進去。她的身子彈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光霧被硬生生壓回去一層,模糊的指尖重新凝實了些。他沒收手,銀光沿著她的額頭、鼻樑、下巴一路往下鎖,像在把一團快要散開的星屑重新箍成人形。

沈星言無聲地走到椅後,兩手托住她的肩與後腦。他的掌心貼上去時,被她體表浮動的光刺得微微發麻,但他沒放開,反而將她往懷裡按。她背上的光流像受到安撫,慢慢地不再向外擴散,而是順著他的手臂往他身上纏,他喉間動了動,將那些亂竄的光絲吞了進去。

「別暈過去。」他伏在她耳邊說,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凌櫻沒有回話,嘴唇開合了兩下,眼皮輕輕顫動,像要被這鋪天蓋地的光與熱拖進某個很深的地方。她的腳趾蜷起,腳背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透出淡藍,整個人時而清晰時而透明,像一幀反覆對焦的相片。

君玄的掌心滑向她心口上方,停住,緊接著一束更粗的銀色雷光自他臂上竄出,無聲地沒入她體內。她的頸子猛地向後一仰,嘴裡逸出半聲嗚咽,整個人從搖椅上彈起幾寸,又被沈星言摁回椅面。光霧在這一瞬間炸開,把兩人的衣角都吹得翻動,院裡的花葉齊齊向外一伏。

等她再落下時,身體總算停止了那種可怕的透明化。皮膚上細密的冷汗與殘餘的銀光混在一起,沿著她的腿側往下滴,裙襬被浸得顏色發深。她大口喘著氣,胸口起伏得又急又淺,眼眶裡蓄滿了生理性的水光,卻連抬手擦的力氣都沒有。

沈星言將她扶穩,讓她的後腦靠在自己腹部,低頭看她。她的視線慢慢聚攏,落在君玄仍按在她心口的那隻手上,又移到他臉上,最後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話來。

「我……剛才是不是散掉了。」

君玄沒否認。他收了雷光,手心仍覆著她,像在確定她不會再從指縫間流失。「你不該在這種狀態下離開房間。」

凌櫻閉了閉眼,眼角滑下一滴淚,但她的嘴角卻翹著,像在笑。她偏過頭,額頭抵著沈星言的手,聲音虛得幾乎是氣音。

「可是花園很漂亮。」

沈星言盯著她,半晌,脫下自己的薄外套裹住她濕冷的身子,將她連人帶椅地往屋簷下拖了半尺,避開直射的陽光。他蹲在她面前,用拇指抹掉她眼角的淚,又把黏在她頰上的髮絲撥到耳後。

「想看花園,以後我抱妳出來看。」他說,「不準一個人把自己曬成光。」

凌櫻眨了眨眼睛,視線越過他肩頭,看見院子裡的矮茉莉依然搖著,幾片白瓣落在她腳邊。她嗯了聲,那聲極小,被風一吹就散,但兩人都聽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