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櫻聽完君玄的話,沒有反駁,只是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像隻終於肯認輸的貓。她的手指還勾在沈星言掌心裡,掌心滾燙,指節軟軟地蜷著,好半天才悶聲應了一句:「……半小時,那洗澡算不算?」
沈星言低低笑出來,拇指沿著她指揹來回蹭了兩下。「算,所以等等我抱妳去,速戰速決。」
君玄站在床側,手從她額上移開,銀眸掃過沈星言。「你手還沒乾淨,別碰她。」
沈星言聞言,才像想起自己左臂那幾道暗藍紋路,低頭看了一眼。紋路比昨夜淡了許多,但還浮在皮膚表層,像海潮退去後擱淺的痕。他沒鬆開凌櫻的手,只把右邊膝蓋從床畔移下,站直身子,口氣溫溫吞吞:「你幫她洗,我下去讓人準備吃的。」
凌櫻聽到吃的,耳朵先紅起來。她想說自己不餓,可話到嘴邊又嚥回去,因為君玄已經彎身將她從被窩裡撈起來。棉裙裙襬堆在她大腿上方,露出一截白得發青的腿根,她下意識把雙腿併緊,指尖捏住他襯衫前襟。
浴室裡水聲響得很輕。君玄把她放進浴缸邊緣的防滑椅上,伸手試了水溫,才慢慢往她肩上淋。凌櫻背對著他,烏黑長髮濕了半截,貼在脊椎兩側。她低頭看見自己肋骨下方浮著一層極淡的銀藍色光,像從身體深處透出來的螢火,忽明忽暗。
「我是不是短時間內,不能再出去找黑霧了?」她小聲問。
君玄將沐浴露搓出泡沫,抹上她後頸,動作比昨晚和緩得多。「妳知道答案,還要問。」
「我不想一直躺在床上。」她說,聲音軟軟的,像耍賴又像懇求。「你讓我多動一下,好不好?就一下,我保證半小時內一定回來。」
君玄沒答,手掌沿著她肩胛骨往下推,帶著溫水和泡沫滑過她柔軟的腰側。凌櫻縮了一下,反手抓住他手腕,指尖剛好按在他跳動的脈搏上。她側過臉,眼裡蒙著水氣,鼻尖被蒸得泛紅,低低叫了他一聲:「君玄。」
那聲調軟得發黏,君玄垂眼看她,手指仍停在她腰後。他輕輕將她拉起來,另一手扯下掛在架上的浴巾,把她從頭到腳裹好,才說:「先吃東西,吃完再看情況。」
凌櫻立刻點頭,嘴角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像終於得到應允的小狗,連眼睛都亮了一瞬。
君玄把她抱出浴室時,沈星言已經回到房間,正把託盤擱在靠窗的小圓桌上。桌上擺著魚片粥、蒸蛋和一小碟燙青菜,份量不多,但熱氣騰騰。他見她出來,走過來用乾淨的那隻手替她把額前濕髮撥開,笑意淺淡:「君玄說妳想下床?」
凌櫻被識破,乾脆不裝,整個人往君玄懷裡縮了縮,只露出一雙琥珀色眼睛看著沈星言,聲音細細的:「我坐著吃,也算下床嗎?」
沈星言沒忍住,唇角弧度更深。「算,但只准坐半小時。」
君玄將她安放在圓桌旁,自己拉開椅子坐在她斜前方,目光落在那碗粥上。凌櫻拿起湯匙,小口小口地吃,眼珠卻不時往窗外海面瞟。海很靜,藍得發灰,沒有半點異樣,但她知道那只是表面。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眉心微蹙,像在聽很遠的聲音。幾秒後,她放下湯匙,指尖無意識按在桌面邊緣。「今晚過後,海流會從東南往岸上推,七天左右,黑霧會貼著海面過來,不是紅殼,紅殼只是外殼。」
她說得聲音不大,每個字卻像落在水面上,盪開一圈冷意。
君玄放下茶杯。「看到多少?」
「一片白茫茫的海,接著黑霧從海溝裡湧出來,像一層油,把整個海面蓋住。有東西在霧裡翻,很大,但我看不清形狀。」凌櫻越說越快,光核在胸口震得發燙,她額角浮出薄汗,手指微微發顫。
沈星言從她對面繞過來,半蹲在她身側,掌心覆上她發抖的手背,語氣很沉:「先停下來,別再往下看。」
凌櫻停了。她抬起臉,眼裡帶著歉意和急迫,嘴唇抿了抿,才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看的。它自己跑進來。」
「沒人怪妳。」君玄起身走到她另一側,將掌心貼在她後背心口的位置。銀色微光從他手裡滲進她衣料,像一注清涼的水流入焦熱的內核。凌櫻僵硬的肩膀慢慢鬆下來,她靠向君玄那側,額頭抵在他腰腹前,聲音帶著點鼻音:「可是海邊不能等了,七天,太短了。」
沈星言仍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指節上摩挲,像在把她的慌拗軟。「短不短,等妳能自己走出這扇門再算。否則妳現在衝去海邊,七天後連預知都撐不住,他和我怎麼辦?」
凌櫻沒說話,只是更往君玄身上靠。過了一會,她才小聲說:「那你們要一直陪著我,我不能一個人待在這裡。」
沈星言與君玄對視一眼。君玄把手從她背上移開,改為扶住她的肩,將她往後帶了帶,語氣平淡卻篤定:「好,哪都不去。」
凌櫻聽他應下,緊繃的身子才完全鬆軟下來。她仰起臉,眼睛紅紅的,嘴角卻翹起來,聲音又輕又甜:「那我要吃蒸蛋,還要再喝半杯溫水。」
沈星言被她這副理所當然的撒嬌弄得笑出聲來,抬手捏了捏她耳垂,低低道:「還敢討價還價,精神倒回來得挺快。」
凌櫻縮起脖子,耳朵更紅,卻沒有躲開,只把臉轉向君玄那側,笑得又羞又軟。君玄將蒸蛋挪到她面前,又去倒了半杯溫水,回來時順手把她肩上滑落的浴巾攏緊。三個人靠得極近,房間裡沒有誰再提海溝,只聽見湯匙碰在瓷碗邊的輕響,和海風偶爾掀起窗簾的細碎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