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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落星玄

58

君玄的手仍覆在她後頸,指腹觸到的肌膚忽然繃緊,像是被無形的線扯了一下。他低頭看她,那雙才剛闔上的眼睛又睜了開,琥珀色的瞳仁裡映著某種不屬於這間房的暗湧。

沈星言也察覺了,從她髮頂抬起臉,湛藍的眼微微瞇起。「怎麼了?」

凌櫻沒有回答。她的呼吸變得很淺,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整個人像被拉進另一個地方,只有攥著君玄的那隻手越收越緊。

她看見海溝了。

那畫面比先前任何一次預知都要清晰,黑霧從深不見底的海溝裂縫裡冒出來,像海底被鑿穿了無數個洞,濃稠的黑暗爭先恐後地往上湧,海流攪不動它們,光也照不進去。她站在夢境的高處往下看,那片黑霧往四面八方鋪開,根本看不到邊際,好像整座海洋都要被填滿。

凌櫻在現實裡張大眼睛,瞳孔劇烈地震顫著。她不是在回憶,是未來正在她腦中即時地蔓延。

沈星言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指尖還沒落下去,一層薄薄的銀藍色光就從她皮膚底下透了出來,沿著她的脖頸往上爬,像裂紋般佈滿她半張臉。

「別動她。」君玄低聲說。

那些光芒閃爍得極不穩定,一下亮一下暗,每一次明滅都像在抽她身體裡僅存的力氣。凌櫻整個人開始發抖,嘴唇一張一合,吐出來的聲音斷斷續續:「很多……很深的地方,一直冒出來,黑色,全部都是。」

沈星言從床邊站起來,繞到另一側,單膝跪在床畔,與君玄一左一右把她夾在中間。他沒碰她,只是把聲音放得很低:「凌櫻,慢慢說。你看到了什麼?」

她沒有看他,兩眼仍然空洞地對著前方,像是目光穿透了牆壁,也穿透了海面。那夢裡的黑霧無聲地翻湧,竟讓她連害怕的力氣都提不起來,只剩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寒意。

「源頭……在海溝。」她忽然說了出來,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很深的海溝,一直湧出來,沒有盡頭。我沒有看到它停下來。」

君玄的指尖仍按在她後頸,銀光從他掌心滲進去,試圖緩和那道狂亂的光流。他知道她又進階了,否則不可能在身體還沒完全恢復的狀態下看到這種跨度的畫面。只是這座別墅離海太近了,近得他幾乎能聞到風裡那股不屬於海的腥氣。

「還有很多天嗎?」沈星言問。

凌櫻的眉心蹙了一下,像在夢裡艱難地辨認著時間。「很多……可能要七天,也可能更短。我看不清。」

她終於眨了一下眼,那層銀藍光像退潮似地從她臉上消下去,一點一點沒回皮膚裡。她整個人像被人從深水裡撈上來,額角全是冷汗,身上的棉裙又濕了一片,黏在背脊上,映出脊骨的形狀。

君玄托住她的後腦,讓她靠到他肩上,語氣很平:「你睡了兩天。」

凌櫻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清楚。

「兩天?」她喃喃重複,嗓子啞得發澀。

沈星言起身去倒了杯溫水,折回來蹲在床前,杯緣湊到她唇邊。「先喝一點。你從海邊回來之後就一直昏著,中間醒過幾次,都在說夢話。」

她低頭喝了兩口,水吞下去的動作扯動了乾裂的唇角。她舔了一下唇,感覺嘴裡終於恢復了一點知覺,才小聲說:「我夢到源頭了,在海溝下面。黑霧無邊無際地冒出來,像是永遠不會停。我看不到隊伍的盡頭,只看得到它們一直從深處浮上來。」

沈星言把杯子放到一旁,抬眼看向君玄。兩人對視了一瞬,沒有多說話,可房裡的空氣明顯又沉了幾分。

「你先躺好。」君玄說,手掌帶著她的肩膀慢慢放回枕上。

凌櫻順著他的力道躺下去,身體陷進柔軟的床墊裡,才發覺自己連抬手的力氣都快沒了。她偏過頭,看著沈星言,又看向君玄,聲音輕得像是從氣音裡擠出來的:「我是不是……又變強了?」

君玄沒否認。他用指背碰了碰她的額頭,燒已經退了,但她身體裡的光流明顯比上回更亮,也更不好壓。那股光在她血管裡流動的速度太快,像一口燒過頭的火,燙得她皮膚一陣陣發麻。

「你現在的問題不是能力不夠。」君玄說,銀色的眼睛映著她蒼白的臉,「是光太強了。身體跟不上,又沒有時間養。」

凌櫻閉了一下眼,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當然沒時間。那夢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是已經刻進她的骨頭裡。萬一那海溝裡的東西比上次那些紅殼生物更早爬上岸,她連安穩躺在這裡休養都算奢侈。

「還要我再看嗎?」她問,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沈星言低低哼笑,掌心覆上她擱在棉被外的手,溫度涼涼的,卻沒有用能力。「你都快散架了,還看什麼。先給你把光順一順,不然天沒亮你又得昏過去。」

君玄沒接話,逕自將她的手腕撈回來,三指搭在脈搏上,銀光一小股一小股地從他指尖送進去。那光很平穩,像一層一層覆上來的薄冰,把她血液裡亂竄的熱意一點點緩下去。凌櫻輕輕吸了一口氣,腳趾在棉被下蜷了蜷,整個人慢慢鬆弛下來。

「君玄……」她低低叫了他一聲。

「嗯。」他應得很淡,手下的光沒停。

沈星言在床邊坐下,把她額前汗濕的髮絲撥開,指腹擦過她的太陽穴。「你夢裡那些,離上岸還有多遠?」

凌櫻半闔著眼,努力回想那畫面裡海流的顏色與黑霧上升的速度。「很遠,但很快。它們不像游上來的,是被推上來的。海溝那裡像是破了底,海水都快變黑了。」

她頓了頓,聲音沉下去:「我沒看到岸。我只看到水面上全是黑的,像油一樣越鋪越廣。」

沈星言的眼神微暗,望向君玄時,嘴角那點慣常的笑意褪得乾乾淨淨。君玄仍舊沒出聲,只將手從凌櫻腕上收回,改為覆在她小腹上方,感應那道仍在亂跳的光核。

那光核比先前更大了一圈,轉得也更快,像一顆被過度充能的心臟。君玄皺起眉,手掌壓低了些,銀光從掌心浸進她的薄衫,順著腹部的皮膚一層一層裹上去。

凌櫻的呼吸亂了幾拍,腳背在被子下繃直了。她偏過頭,把臉半埋進枕頭裡,手指抓住身下的床單。那光芒順著她的腰往下走,又折回心口,每過一處都留下一種被冰水沖過的刺麻,令她不由自主地併緊雙腿。

沈星言看她忍得辛苦,伸手覆住她的指尖,拇指慢慢摩挲她的指節。「難受就說,不用硬撐。」

她搖搖頭,額頭在枕面上蹭了一下,聲音悶悶地傳出來:「不是難受……是太亮了,像有東西在身體裡一直響。」

君玄的掌心稍抬,銀光跟著收了一成。他看著她喘息的側臉,語氣裡沒什麼起伏:「你的光比兩天前強了不只一階。再睡下去,它會自己從你身上溢出來。到那時候,你要比現在更難受。」

凌櫻把臉轉回來,仰起脖子看他。她淺琥珀色的眼睛裡還蒙著一層剛醒的霧氣,卻又透著一股執拗的明白。「我知道。所以我才說,我沒時間養身體。」

她還沒來得及繼續說,下腹那道光又嗡地震了一下,像在回應她的情緒。凌櫻整個人蜷了一下,小腿從被角露出來,腳趾抽緊,嘴唇微微張開,發出一聲很輕的喘息。

沈星言的視線落在她露出的那截小腿上,又移回她臉上,低聲道:「別想海裡的事了。你再緊張,光核只會轉得更快。」

君玄沒理他,只把另一隻手按在她膝上,沿著她小腿外側緩緩往下,銀光像絲線似地纏繞而上,把她腿間那股亂竄的力量導向腳底。凌櫻覺得自己像被一層薄薄的銀膜裹住,從裡到外都在發涼,卻又舒服得想哭。

她鬆開抓著床單的手,反手找了一下,還沒摸到什麼,沈星言已經把掌心迎上去,跟她十指扣住。他的手也沒閒著,從她指根一路撫到腕內,似有若無地壓著她的脈搏,幫她緩住愈跳愈快的心率。

「你光太強,我不能一次抽走太多。」沈星言說,像是解釋,又像在哄她。「你剛醒,太虛,抽急了會傷根子。」

凌櫻點了一下頭,鼻尖紅紅的,像要哭出來。可她沒有掉眼淚,只是把臉轉向君玄那側,小聲問:「你剛說……光太強,身體跟不上,那要怎麼辦?」

君玄垂眼看著她,銀髮垂下來,有幾縷落在她手背上,涼得像月光。「養。一天吃四餐,下床不超過半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