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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落星玄

36

君玄的手從凌櫻額前移開,指腹擦過她濕潤的髮際,涼意還殘留在皮膚上。沈星言跟著收回手指,指尖在空氣裡虛虛一勾,像把什麼看不見的絲線攏回掌心。

「明天不出去了。」君玄重複了一遍,聲調平平的,卻不是商量。

凌櫻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床頭櫃上發出很輕的一聲。她扯了扯肩上滑下來的白袍,濕髮裹在毛巾裡,幾滴水沿著脖頸滑進鎖骨,癢癢的,她忍不住縮了一下。

沈星言走到她身側,從她手裡接過那條半濕的毛巾,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百遍。他用毛巾角按了按她耳後,低聲說:「頭髮擦乾再睡,不然明天又喊頭痛。」

凌櫻點了點頭,眼睛卻往君玄那邊看。他站在床尾,銀色長髮垂在肩後,整個人像從燈光裡裁下來的一塊,冷冰冰的,偏偏他剛才碰她的那兩根手指,到現在還讓她眉心發麻。

沈星言把毛巾攤在椅背上,回身關了半扇窗。海風從縫裡灌進來,夾著一點鹹味,把凌櫻頰邊的碎髮吹得飄起來。她打了個小噴嚏,鼻尖泛紅,沈星言立刻把窗推嚴,動作裡沒什麼聲響。

「今晚我睡這裡。」君玄忽然說。

沈星言看了他一眼,嘴角翹了翹,沒接話,只把燈調暗了一格。凌櫻坐在床沿,兩條腿懸著,白袍下露出半截小腿,被夜風浸得有點涼。她並了並膝蓋,腳趾在絨毯上蜷了蜷。

君玄繞到床的另一側,掀開被子一角,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凌櫻慢慢挪到枕頭邊,躺下去時後腦勺陷進枕芯,濕氣從毛巾縫裡散出來,她整個人像被裹進一團不乾不脆的水汽裡。

沈星言關了燈,只剩床頭那盞小夜燈亮著,光暈泛橘。他站在床邊看了她兩秒,忽然俯下身,把她額前黏住的髮絲撥開。凌櫻聞到他袖口上有沐浴後的味道,混著窗縫透進來的海風。她眨了眨眼,沒躲。

君玄已經坐靠在床頭,被子拉到她胸口。凌櫻側過臉看他,他單手支著下頷,銀色眼睛裡映著那點橘光,像給冰面鍍了一層薄薄的暖色。她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沈星言在另一側坐下,床墊陷下去,她才回過神。

「閉眼。」君玄說。

凌櫻喔了一聲,聽話地閉上眼。黑暗中,她覺得君玄的手伸進被窩,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力道很輕,卻穩穩地按著。她骨髓裡那點餘燙慢慢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像海浪來回拍打岸邊,把她往深處拖。

凌櫻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再醒來時,窗紗外已經透進灰藍色的天光,隱約有海潮聲,一陣一陣的。她翻過身,對上一片空蕩蕩的枕頭,上頭還留著銀亮細軟的幾根髮絲。

凌櫻撐著身子坐起來,白袍從肩上一路滑到臂彎,涼涼的空氣貼上肌膚。她打了個寒顫,床尾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沈星言端著一杯熱水走進來,看見她呆呆地坐在那兒,笑了一下。

「醒了?」他把水放在她手邊,「君玄在樓下,說今天帶你去海邊走一走,當作復健。」

凌櫻捧起水杯,掌心暖得發脹。她低頭喝了兩口,覺得喉嚨裡昨天殘留的沙啞被沖淡了些。沈星言從衣櫃裡取出一件淺色長袖和一條柔軟的長褲,放在被子上。

「先吃東西,吃飽了再去。」他背對著她整理衣領,等她起身。

凌櫻換好衣服下樓時,君玄正站在餐桌前講電話。他聲音壓得低,裡頭只偶爾漏出幾個詞,像「潮南路段」「觀測點」「黑霧」。凌櫻踩在樓梯最後一階時,君玄掛了電話回過頭,銀色眼睛在她身上停了兩秒,確認她裹得很暖,才把目光移回餐桌。

三人吃得很安靜。凌櫻咬著烤得酥軟的麵包,不時偷瞄君玄。他沒穿外衣,只套了件淺灰長袖,袖口挽在小臂中段,露出的青筋很淡。沈星言坐在她另一邊,切了顆水煮蛋放進她盤裡,沒說話,只輕輕推了一下她的杯沿。

吃過早餐,海風從玄關一進一進地往裡頭鑽。凌櫻換上輕便的鞋子,踩出去時,朝陽正從海面上方浮起來,把整片沙灘鍍得一層一層。

三人沿著濱海步道慢慢走。凌櫻走在中間,海風把她後頭馬尾吹得往側邊揚,髮梢搔得她脖子癢。她伸手壓了壓,耳邊忽然嗡了一下,視野裡掠過一片極淡的黑影。

凌櫻停下腳步。

君玄的手幾乎同時扣住她上臂,把她往懷裡帶了半寸。沈星言上前半步,目光掃過步道盡頭那排防風林。林縫間安安靜靜,什麼也沒有。

「看到什麼?」君玄問。

凌櫻盯著防風林的方向,掌心薄薄一層汗。她方才看見的畫面還殘在眼前——一隻黑霧從路燈底座鑽出來,帶著墨汁似的拖痕,撲向三個人的後背。很短的預知,不到幾秒。

「有東西,在路燈那邊。」她指著三十幾步外那盞白天不亮的路燈,「從底下出來,黑黑的,不大。」

沈星言笑了一下,湛藍的眼睛彎起來,裡頭卻沒多少暖意。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條淺灰色的能量束帶,慢條斯理地纏上自己的手腕,像在準備飯後散步的消遣。

君玄沒出聲,掌心貼在凌櫻後背,一縷很輕的銀藍色光從他指縫間滲進去,護住她有些發涼的後心。凌櫻覺得背脊像被一層薄的雷光裹住,酥酥麻麻,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三人沒再往前走,就站在步道中央。海風忽然逆著吹,把路燈旁那片枯黃的草吹得伏下去,幾秒後,一團巴掌大的黑霧果然從燈座底下的裂縫裡溢出來,蠕動著往路面攀,像被什麼氣味吸引。

凌櫻的預知應驗了。

君玄左手在虛空裡一抹,銀光如細蛇竄出,精準地從黑霧中央貫穿過去。電流啪地一聲炸開,那團黑霧連掙扎都來不及,化成一縷焦煙散在風裡。沈星言跨到凌櫻身前,右掌微抬,空中殘留的幾粒黑屑被他掌中一股無形的吸力攏了過來,在半途就分解乾淨。

「反應快多了。」君玄收回手,低聲說了一句。

凌櫻眨眨眼,心口那股緊縮感過了幾秒才鬆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全程都沒來得及做任何事,可君玄的意思,好像是誇她看得準。她抿著唇,嘴角小小地彎了一點。

三人繼續往海邊走。沙灘上已經有稀稀落落的幾組人,有兩個男人一左一右陪著一個女人在浪線邊散步,看起來像普通朋友,但凌櫻注意到那女人脖側透出一層很淡的翠色光暈,被陽光蓋掉了大半。她心裡微微一動,轉頭看沈星言。

「那個人也是?」凌櫻壓低聲音。

沈星言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嗯了聲:「一對命定者,女的是他們的契合者。已經結契半年,很穩。」

凌櫻又看向另一邊。不遠處的木棧道上,一個高挑女人坐在欄杆上,黃昏還沒到,她卻戴著一頂寬簷帽,身旁一前一後站著兩個男人,姿態像把她護在中間。她手裡轉著一顆亮晶晶的小石子,指尖有白光一閃一爍。

君玄低頭在凌櫻耳邊說:「附近有幾組定期過來巡的人,偶爾會交換情報。不用在意他們。」

凌櫻收回視線,心跳還是有點快。她第一次知道,除了君玄和沈星言,這海邊還有那麼多和他們一樣的人,都藏著光,都踩在看不見的線條上。

走到浪邊時,沈星言從背包裡抽出一條薄毯鋪在沙地上,三個人並排坐下。凌櫻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白色的浪花一層層漫上沙灘。君玄半躺在她身後,一手曲在腦後,銀髮被海風掀起,像一大匹緞子鋪在沙上。沈星言坐在她另一邊,拿小刀慢悠悠地削著一顆蘋果,削好了先遞到她嘴邊。

凌櫻咬了一口,果肉冰涼清甜,碎在齒間。她嚼著嚼著,忽然覺得胸口一陣悶,像海平線那頭有東西沉下去,又浮起來,來回撞著她的肋骨。

君玄坐起身,掌心準確地貼上她後頸。銀光像細小的水流順著脊骨往下淌,所過之處,悶塞感被一縷縷地導出去。沈星言放下蘋果,握住她的左腕,冰藍色的光從他指尖渡進她皮膚,把那些亂竄的銀藍光屑吞得乾乾淨淨。

凌櫻閉上眼,整個人在兩種力量之間慢慢穩下來。海風掠過她的額頭,她忽然有點想哭,又說不上原因,只是覺得這一刻太安靜,安靜得讓她想把時間捏在手裡。

「明天不出去嗎?」她啞聲問,臉還埋在自己臂彎裡。

君玄沒回答,只把她散開的頭髮從頰邊勾開。沈星言輕輕笑了,捏了捏她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