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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落星玄

30

君玄維持著一手覆住她眼睫的姿勢,另一手攬在她腰後,指尖隔著濕巾按壓她後腰凹陷處。他沒有睡意,銀色的視線落在她鼻尖與嘴角殘留的水光上,又移到她微微起伏的肩頭。他把她往懷裡帶得更深,讓她的臉貼在他鎖骨附近,呼吸淺淺地掃過皮膚。

沈星言在旁坐了片刻,才起身把那些用過的濕巾收攏,扔進垃圾桶。他回頭看了她一眼,見她小腿還晾在君玄膝蓋外側,便伸手把她的腳踝托起,輕輕擱回自己大腿上。她沒被吵醒,只有腳趾微微蜷了一下。

他掌心的溫度比她腳背高,熨上去時,她下意識地把腳往熱源蹭了蹭。

沈星言低頭看她。她眼睫被頭髮遮去半邊,唇色比剛才淡了些,臉頰卻還帶著沒退盡的潮紅。他伸手,把她黏在頸側的一縷黑髮撥開,指腹擦過她耳垂,她耳根還燙著。他沒再動,只是把手放在她腳踝上,拇指搭著她突起的踝骨,慢慢摩挲。

窗外天色暗了,風從未關緊的窗縫擠進來,吹得窗簾下擺一鼓一落。他聞到海風的鹹味,還有她身上混著他氣味與君玄身上冷香的味道。他喉結動了一下,視線移向君玄。

「要喝水嗎。」他開口,聲音比平常低。

君玄應了聲,沒多說。

沈星言起身去倒水,回來時帶了兩杯。他先把一杯放在君玄旁邊的茶几上,再坐回她腳邊。她呼吸更沉了,整個人像從深水裡被人撈出來,還沒靠岸。沈星言自己喝了口水,又去看她。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揪著君玄的衣擺,像在睡夢裡還在找一個支點。

沈星言把水杯放下,俯身湊近,用指背碰了碰她的額頭。溫度正常。他又把手移到她腕上,按了按脈搏,數得並不認真,只是想確認她體內的東西安分下來。她皮膚下浮著極淡的光,尚未全散,但已不再暴走,只在血脈裡緩慢游動,像潮水退到遠處。

君玄也感覺到了。他睜開眼,視線落到她衣袖外露出的腕骨上。那層光很薄,銀藍色,從她腕內透出來,把她的血管映得像細小的河。他攤開手掌,覆上去,雷光在掌心克制地閃了閃,沒有外放,只貼著她的體溫流過。她嚶嚀一聲,往他懷裡縮。

沈星言看著她,忽然說:「她體力透支了,今晚別再折騰她。」

君玄低頭,把唇貼在她鬢角,聲音很淡:「我知道。」

他把她整個人橫抱起來,往樓梯走。沈星言跟在後面,經過走道時伸手把壁燈開關按下去。暖光從牆角漫開,照得她垂在君玄臂外的小腿膚色柔和。她腳上沒穿鞋,腳趾在燈下泛著很淡的粉。

走到房門口,沈星言先推開門。君玄把凌樱放在床中央,她側過臉,髮在枕上散成一片。沈星言去浴室擰了條溫毛巾,交到君玄手上。君玄接過,沿著她的額角擦到頸側,又擦過她的手心,最後把她雙腿並好,把她翻成側睡。她的臀線陷進床墊,白袍下若隱若現,君玄只把被角拉到她腰際,沒再往上蓋。

沈星言在另一側坐下,背靠著床頭,長腿伸開。他把她的手腕托到自己掌中,低頭親了親她指尖。她指尖上還有他身上的氣味,他舌尖輕輕勾了一下,像在確認。

君玄在另一邊躺下,手臂從她腦後穿過,讓她枕在他上臂。他沒閉眼,只是看著天花板。

外頭海浪聲一波一波,聽久了像心跳。

凌樱在沈星言把她的手放回被面時,忽然動了動,嘴唇張開,像要說話。兩個人都看過去。她沒醒,只是夢裡在找誰。她蹙起眉,額角浮出極淡的虛汗。

君玄把手貼在她後心,掌心雷光極輕地散開,像水滲進乾土。她眉心的結慢慢鬆開,呼吸也勻了。沈星言在旁看著,等她重新睡沉,才把床頭燈調暗。

「她夢裡又看見什麼了。」沈星言低聲問。

君玄沒答。他方才按在她後心時,碰到的不是單純的噩夢。她體內有殘留的異物在呼吸,跟著她的腦波,一點一點往上爬。那東西不是活物,更像一縷被吞下後沒消化乾淨的知覺,趁她昏睡時試圖重新結成畫面。

他低頭,把下巴擱在她髮頂,雷光從掌根滲進她背脊,順著兩側腎俞往下推。她整個人抽了一下,腳趾在被單上蹬了蹬,隨後又安靜下來。

沈星言也湊近了,把手放在她腳底,吞噬的力量收在皮膚間,等著。他知道君玄正在把黑霧殘渣從她神經末梢逼回來。那些殘渣被雷電一驅,會往四肢逃,她剛才腳趾蹬那一下,就是有東西想從足底鑽出去。

他張開五指,貼住她腳心,像接住從高處掉下來的碎冰。漆黑的霧絲從她腳底滲出,游到他掌心邊緣,被一點一點吸走。他表情沒變,只是瞳孔縮了縮,藍色在昏曖的燈下像深洋。

凌樱又睡過去了,這次是真的沉。她翻了個身,整個人往君玄懷裡蹭,額頭抵在他胸口。沈星言收回手,把被子拉到她肩膀。他沒急著躺下,反而在床尾坐了一會,視線落在她露出的後頸上。那裡有幾根汗濕的頭髮貼著,他伸指撥開,露出她頸後的一小片皮膚,上面有一道很淡的紅印,是他剛才抱她時留下的。

他沒有去碰那印子,只把燈關了。

黑暗裡,海風推著窗框輕響。君玄攬著她,掌心仍貼在她後心,沒有移開。沈星言躺下,和她隔著半臂距離,面向她。她的呼吸聲細而綿,偶爾混著君玄更低的吐息,在夜裡交錯,像三個人一起沉進同一片黑裡。

她做了一個夢。

海邊,她一個人站在路中央。天是灰的,浪花打到小腿。三團黑霧從路那頭滾來,沒有腿腳,卻一步比一步近。她張嘴想喊,聲音被風撕碎。畫面一轉,她被按在床上,兩雙手同時在她身上游走,一冷一熱,光與暗從不同方向撕開她。她夢裡想逃,身體卻像被釘住。

忽然有雷落下,劈開霧。身後有人把她拉近,說,別怕。

她認出那個聲音。

凌樱在清晨五點多醒來。她先感覺到的不是光,是君玄擱在她背上的手,和沈星言從背後環住她腰的體溫。她沒敢動,睜著眼睛看窗外青灰色的天。身體還是酸,腿根一碰就發脹,但那股從內部往外翻的燥熱感已經退了,只剩空空的鈍痛。

她輕輕側頭,君玄的下巴就在她頭頂,呼吸平穩。她再往後靠,沈星言的手臂就鬆了些,讓她轉動。她轉過身,面對他。他還沒醒,睫毛在眼下投出很淡的影。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才伸手去碰他的眉骨,指尖沿著他的鼻梁滑下來,停在他唇峰。

沈星言張開眼。他看著她,剛醒的目光有些散,隨即聚焦。他沒說話,只張嘴,把她的指尖含進唇間,輕輕咬了一下。她抽回手,臉埋在枕裡,耳尖紅到透明。

君玄在她身後動了動,手臂穿過她的腋下,把她整個人往後帶進懷裡。她的背貼上他胸膛,隔著睡袍也擋不住他皮膚上淡淡的雷氣。他下巴抵在她肩頭,嗓音像沒全醒:「再睡一會。」

她搖搖頭,輕聲說:「夢裡有人追我,醒了就不想再睡。」

君玄的手指按在她腰側,力道不輕不重地揉了一下。沈星言撐起身,看了她一眼,見她眼下沒有青黑,只是嘴脣乾得起了細紋。他下床去端水,回來時自己先喝了一口,再遞到她脣邊。她張嘴,含著杯緣,喝下他餵來的那口。水是涼的,滑進喉嚨,像把夢裡的海水沖淡了一些。

君玄坐起來,把她抱進懷裡,低頭檢查她腕上的光。她膚下那層銀藍已經很淡,像被打散的星屑,不再亂竄。他握住她手腕,拇指靠在腕內,感受了一會。

「退得差不多了。」他說,然後看向沈星言,「昨晚你吃掉多少。」

沈星言靠在床柱邊,手插在口袋裡。他想了想,說:「不算多,都是些趕出來的渣。真正卡在裡面的,還在她這兒。」他用下巴朝凌樱心口的方向一點。

凌樱低頭,抓住衣領。她知道自己身體中央還沉著一團半透明的東西,不是黑霧,也不是光,像某種被壓縮過後、還沒來得及消化完的能量。那東西不痛,但存在感很強,讓她的心跳比平常快一些,連呼吸都像隔著一層什麼。

「我還有點悶。」她坦白。

君玄與沈星言對視一眼。沈星言走回床邊,蹲下來,把手貼在她心口外,沒碰衣服。他閉上眼,片刻後睜開,語氣帶著懶懶的認真:「不急,先吃東西。等妳身體暖起來,再幫妳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