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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落星玄

16

她回到房裡,沒有立刻躺下。窗簾沒拉滿,月光從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銀白色的長痕。她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一些。海風裹著鹹味和夜裡涼涼的濕氣撲在臉上,她閉上眼,慢慢吸了一口氣。胸腔裡那團光跟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像被風撫平的水面。她發現只要不去想「要控制它」,反而能感覺它流動的軌跡。像把手放進溪水裡,水會自己繞過指縫。她站在那兒,聽著很遠的地方浪打在礁石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身體裡的光也跟著浪的節奏,慢慢沉下去。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小腿有些發痠,才把窗關小,躺回床上。這一夜她沒有作夢。

天剛濛濛亮,她就醒了。後院裡有鳥叫。她換了衣服,輕手輕腳走出房間。客廳沒人。廚房裡有咖啡壺擱在爐上,壺壁還溫著。她倒了半杯水,走到後院。草葉上的露水還沒乾,踩過去時腳踝涼涼的。她揀了塊草比較短的地方站定,閉上眼睛。清晨的風從海的方向吹來,帶著松針和濕土的氣味。她把手垂在身側,讓光在身體裡慢慢轉。起初它還是有些急,像剛從籠子裡放出來的鳥。她也不攔,只讓它去。光衝到指尖,又折回來,在胸口繞了兩圈。她數著自己的呼吸,五拍進,七拍出。不知不覺,那團光開始跟著她的節奏走。

身後有腳步聲。她沒回頭,只聽見君玄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收得太快,晚點會暈。」

她這才睜眼。晨光已經從樹梢斜斜打下來,照得草葉上的水珠一顆顆發亮。她轉過身。君玄站在後門邊,銀髮沒紮,披在肩後。他手裡端著一杯水,遞過來。凌櫻接過,喝了一小口。水裡有淡淡的檸檬味。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裡隱約有光在皮膚下游動,像躲在雲後的閃電。但這次沒有脹痛。她把手指收緊,光就暗下去;鬆開,它又亮起來。她玩了好幾次,像小孩發現了新的玩具。君玄站在旁邊看她,沒有催。

「我剛剛站著的時候,有聽見海浪聲。」她抬眼看他,「跟昨晚一樣,但是這次不會暈。我是不是進步了?」

君玄伸手,指腹很輕地按在她眉心。那觸感涼涼的,像沾了露水的葉子。他停了一會,收回手:「比昨天穩。不過你讓光在指尖停太久,消耗了。」他頓了下,補了一句:「後續會餓,不是肚子餓。是身體的空。先進去吃東西。」

她點頭,跟著他進屋。沈星言已經把早餐端上桌。烤過的麵包、炒蛋、幾片煎得焦香的培根。他坐在單人椅上,見她進來,只抬了抬下巴:「去洗手。」

凌櫻洗好手坐下,吃得很慢。她確實覺得身體裡有一種空,不是胃。是更裡面、更軟的地方。像被風抽走了一層。但她不討厭這種感覺。她咬著麵包,忽然說:「我想再去海邊坐一下。昨天只是走走,今天想靜靜待著。」

君玄看她一眼:「下午去。現在日頭太大。」

沈星言把炒蛋推到她面前:「吃飽,中午睡一覺。傍晚再過去,順便練妳的收放。」

她乖乖把炒蛋吃光。飯後她回房躺了一會,沒睡著。索性盤腿坐在床上,把手搭在膝頭,閉眼練。這一練練出趣味來。她發現每當思緒飄遠,光就亂;只要把注意力放在後頸到脊椎那條線,光就會順著往下走,像水往低處流。她慢慢摸到竅門。等君玄來敲門時,她已經滿背是汗。但她眼睛是亮的。她跳下床,抓了條外套跟著兩人出門。

海邊的下午很安靜。雲壓得低,陽光從雲縫間漏下幾束,照得海面一明一暗。她找了塊被浪磨平的礁石坐下,把鞋脫了,腳踩在濕沙上。沈星言站在她身後不遠,手插在口袋裡。君玄走到更前頭,面朝海,不知道在看什麼。海風很大,把她的頭髮全往後吹。她閉上眼,讓風灌滿衣襟。那些光在她身體裡流動的聲音,和海浪疊在一起。她忽然想,如果自己是海,光就是浪。浪有高有低,但海永遠是海。她不用去抓住每一朵浪,只要讓自己一直寬闊。

這麼一想,光真的就散了。不是消失,是均勻地鋪開,像月光落在整片沙灘上。她睜開眼,看見自己的手。皮膚下不再有亂竄的亮線,只剩一層很淡很淡的銀暈,幾乎要和天光融在一起。她抬起頭,發現君玄已經回過身,正看著她。他那雙銀色的眼睛裡有很淺的笑意。沈星言也走了過來,蹲下,與她平視。他伸手把她一綹亂飛的頭髮別到耳後,低聲說:「妳現在看起來很乾淨。像剛下過雨的海邊。」

她笑起來。心裡那處空的地方,竟被這句話填上了些。海風忽然轉急,浪頭打在礁石上,濺起白沫。她站起來,裙襬被風掀得老高。她也不去壓,只張開手,對著海面大大吸了一口氣。回頭時,她的身影被西斜的日光照得很薄,像要融進天與海之間。兩個男人就站在她身後,沒有上前,也沒有出聲。但他們都清楚,從這一刻起,她已經不再是需要別人時刻扶著才能站穩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