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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落星玄

15

凌櫻接過毛巾,低頭慢慢擦著髮尾。她擦了幾下,又抬眼去瞧君玄,見他仍站在旁邊,像在等她做完什麼似的。她抿了抿嘴唇,把毛巾攤在膝上,小聲說:「你站著不坐嗎?」

君玄看了她一瞬,在長椅另一端坐下,中間隔著半個身位。沈星言從地上起身,退回單人椅裡,一條腿疊上另一條,姿態閒散,眼睛卻沒離開她。

「頭髮要擦到不滴水。」君玄說。

凌櫻點了點頭,手上的動作快了些。她低著頭,只露出半張臉,頰邊有幾綹黑髮貼在脖頸上,水痕沿著鎖骨滑進衣領。客廳裡一時安靜,只剩毛巾摩擦髮絲的細響。

沈星言問:「今天在海邊,妳看見了什麼?」

凌櫻停下手,回想了一下。她說:「浪的形狀,風的方向,還有你們站在我旁邊時,光的顏色比前幾天更清楚。像一層薄薄的霧,貼在皮膚外面。」

「那不是霧。」君玄說。他側過身,銀眸在燈下顯得很淡,像兩片冷鐵,「那是妳的力量開始穩定,才能看見別人的光。在海邊時,妳自己的光也在往外散,所以看出去的畫面會比平常亮。」

凌櫻微微張了張嘴,半晌才說:「所以我的光……一直漏出來嗎?」

沈星言笑了一下,語氣聽不出是安撫還是調侃:「昨天之前是,今天好多了。不然妳以為我為什麼總跟著你——哪裡是怕妳走丟,是怕妳的光把整條街的東西都引來。」

凌櫻低下頭,手指揪著毛巾邊。她想起黑霧撲過來時的畫面,背脊又泛起一層涼意。

君玄像看出她在想什麼,伸手將她手中的毛巾抽走,攤平後對折,再蓋回她頭上。他的動作很穩,力道不重,隔著一層布按了按她的後腦。「怕了?」他問。

凌櫻在毛巾底下眨了一下眼。她說:「有一點。但我下次會看清楚,不讓它們靠近你們。」

沈星言,忽然笑出聲,低下頭搖了搖,像聽到什麼孩子氣的話。他抬起眼,藍色的瞳仁裡浮著一層暖光:「這種話等妳練到頭髮擦乾都不用別人提醒再說。」

凌櫻把毛巾從頭上拉開,鼓起臉看他,卻對上他含笑的眼神,氣勢一下軟了。她別開眼,小聲說:「那你教我啊。」

沈星言看了君玄一眼。後者沒說話,只把手搭在自己膝上,指尖有極淡的銀色電光一閃而逝。凌櫻注意到了,視線追過去,卻見那道光已隱入指縫。

君玄開口:「今晚開始學收放。妳的光在海邊穩定,但那是靠環境壓住的。回到封閉的空間,它又會慢慢往外溢。妳要先學會把它收回胸口。」

凌櫻認真地點頭,把毛巾疊好放在茶几上。她挺直背,面對君玄坐好,兩手放在腿上,像個等上課的學生。沈星言換了個姿勢,手肘撐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噙著一點笑。

「閉上眼。」君玄說。

凌櫻依言闔眼。客廳裡只剩下遠潮與自己的呼吸聲。她感覺君玄的手懸在她額前幾寸,沒有碰到皮膚,卻有道極細的銀光從他掌心漫出,像細雨落在她眉心。

她的呼吸慢慢緩下來,原本散在四肢末端的光流,像被那點銀光引導,一點一點往胸口收攏。那感覺不痛,只像有條熱線從指尖往回抽。她不自覺皺了眉。

「別用力。」君玄的聲音低而近,像從她正前方落下來,「光不是用手抓的,是妳要它回去,它就回去。」

凌櫻鬆開咬住的牙,心想「回去」,那些散漫的光便真的往內縮,像無數細小的星屑慢慢聚成一個核。她胸口發熱,額角滲出細汗,但呼吸沒亂。

幾秒後,她睜開眼,看見君玄仍坐在面前,銀髮的末梢無風自動。她再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透著一層薄薄的暖光,比剛才淡了許多。

「很好。」君玄說。他語氣不重,嘴角卻有半寸幾不可察的弧度。

沈星言在旁輕輕拍了拍手,像鼓勵,又像逗她:「收得挺快。那接下來換我驗收。」

凌櫻一愣,還沒問他要怎麼驗收,沈星言已經起身走到她另一側。他沒有讓君玄退開,只在她面前半蹲下,伸手覆上她的手背。他的掌心微涼,帶著一種細微的吸力,像要把她剛收好的光往外扯。

凌櫻嚇了一跳,想抽手,卻被君玄按住肩膀。「別動。」君玄說,「讓星言把妳收不住的那層吃走,這樣妳才不會半夜又發燙。」

沈星言低下頭,指尖貼著她的指縫,極輕地往內壓。那些從她掌心漏出的光被一點一點吸走,凌櫻覺得手背發麻,像有涼水沿著指骨流過。她咬住下唇,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兩人交疊的手,又移向沈星言的臉。他垂著眼,神態出奇地認真,唇角卻微翹著,像在品嘗什麼極細緻的味道。

過了一會,他鬆開手,退開幾寸,低聲說:「這樣就乾淨了。」

凌櫻把手收回來,捏了捏手指。她忽然覺得從掌心到手臂都輕了許多,胸口那團光也不再脹得難受。她抬頭看君玄,又看沈星言,眼睛亮晶晶的,像剛學會走路的幼鹿。

「那以後,每天都要練嗎?」她問。

君玄點頭:「白天練收放,晚上讓星言把多餘的吃掉。妳要記住節奏,等哪一天不用我們提醒,妳自己也能收得乾淨,就帶妳去更遠的地方。」

凌櫻點頭如搗蒜,心裡竟真的生出盼頭。她看著君玄,又轉向沈星言,認真道:「我會快點練好,不拖累你們。」

沈星言笑了一下,伸手用指節輕敲她的額角:「先睡。明天太陽一出來,就在後院站樁。」

凌櫻抬手摀住額頭,嘴裡咕噥:「我又不是練武。」

君玄已經起身,把茶几上的毛巾拿去掛好。他走回來時,經過她身邊,低聲說:「去睡,別再偷摸黑霧。」那語氣像叮囑,又像命令。

凌櫻站起來,朝房間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客廳兩人一坐一站,被暖黃的燈光照得像兩尊守夜的神。她心口忽然很滿,彷彿那些光不再只是往外漏,也會往心底最深處亮。

她沒再說什麼,轉身回房,輕輕把門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