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線暗下來的瞬間,凌櫻覺得自己正在被什麼東西輕輕託著,呼吸一次,身體就輕一分,不是那種發虛的輕,而是像脫掉一件濕透的大衣,手腳都重新有了力氣。
身旁的銀髮男人像感應到什麼,忽然伸手,將她垂在臉側的頭髮別到耳後,指節擦過耳垂時帶出冰涼的觸感。他低聲開口:「你體內的循環穩了。」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浪不大。凌櫻這才回過神,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走到離水很近的地方,鞋尖陷進濕沙裡,海浪漫上來的白沫幾乎要舔到她腳踝。
她往後退了一步,腳印立刻被下一波浪沖平。沈星言跟過來,用鞋尖在濕沙上畫了一道弧,說:「從這裡數到第七道浪,適合丟石頭。」凌櫻轉頭看他,又看看君玄,兩人都是一副尋常表情,好像她剛剛經歷的那場內在翻湧只是散步途中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她忽然笑了一下,彎腰想撿塊小東西,指尖還沒碰到沙地,就見一線海水湧過來蓋住那塊小石子,留下一圈細白的泡。
君玄說:「回去吧,天要變了。」她抬頭,果然看見雲層壓低,遠處海面顏色愈發深濃。凌櫻拍掉手心裡沾的細沙,跟在兩人之間往回走。身體裡的光穩穩地一層一層收進深處,不再外露,連皮膚上細小的絨毛都似乎安靜下來。她看著前方那條鋪滿碎殼的小路,覺得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走到半途,她放慢半拍,目光在兩人背影間來回。沈星言走在右側,黑髮被海風吹得有些亂,幾縷短髮貼在頸側,襯得那截後頸比沙灘還白。他像察覺到視線,側過臉來,藍眼睛在昏光裡深得像夜裡的海,嘴邊浮起一點弧度,沒問她在看什麼。她再把目光移向左側,君玄走得不快不慢,銀髮在風裡揚起極淡的光屑,整個人像被一層薄薄的月光裹住,連肩上沾的幾粒細沙都像是故意的點綴。她心想,這兩個人若站進人群裡,大概會被當作某種不屬於這條海岸線的存在。
凌櫻正走神,沒留神腳下那截凸起的碎殼堆,身子晃了晃。沈星言的手已經伸過來,穩穩托住她手肘,掌心貼在她小臂上,不緊不鬆地扶著。他低聲說:「走路看路,別光顧著看人。」她耳根熱了一下,想抽回手,卻發現君玄也停下腳步,正側身等她。
「能走穩嗎?」君玄問,語氣仍舊聽不出情緒,但銀色眼睛落在她膝蓋位置,像在確認她有沒有真的踩實。
「可以。」她小聲應了,把手臂從沈星言掌中慢慢移開。指尖擦過他手背時,她覺出一點暖意,那種暖沿著皮膚滲進來,和體內的銀光碰在一起,居然沒有激起任何不適。她有些意外地看了沈星言一眼,對方只是攤了攤手,笑得斯文又無辜。
三人繼續沿碎殼路往上走。風裡鹹味愈來愈重,雲層貼近海平面,把最後一線天光也吞了進去。凌櫻將被風吹到嘴邊的長髮勾到耳後,忽然開口:「你們的能力,平常也像這樣一直收著嗎?」她問得輕,像是怕打擾這片漸暗的海岸。
君玄走在前方半步,聞言沒有回頭,只說:「習慣了就不算費力。像呼吸,不會一直去想。」
沈星言從另一側補了一句:「不過你的光很特別,收進去之後還會有細微波動,像水面下在流,不細看不會發現。」他說著,藍眼睛從她臉側掃過去,語氣仍帶著平時那股溫和,話裡卻像別有深意。
凌櫻低頭看了看自己交握的手,指縫間沒有漏出任何光亮,可她能感覺體內的銀光像一團被攏在水晶球裡的霧,安靜、飽滿、偶爾盪開一圈極淺的漣漪。她說:「剛才有一點點暈,現在好多了。」她沒說謊,只是沒提那陣暈眩發生時,她其實在腦海裡閃過一個畫面,那是她今晚會坐在床邊,由其中一人替她擦乾頭髮的片段,短得抓不住,卻足以讓心跳漏掉一拍。
君玄忽然停步,等她和沈星言走到身側,才繼續往前走。他開口:「明天開始,我教你收放光流的節奏。你學得夠快,但還缺穩度。」
凌櫻點頭,就聽見沈星言在旁輕笑一聲,說:「那我負責晚上那輪,把白天練過頭的部分吃掉。免得她半夜又醒來找水喝。」
她想起昨夜半醒時口乾舌燥的感受,喉間不禁緊了緊。那時她意識模糊,只記得有人將溫水遞到她唇邊,動作俐落又安靜,她甚至分不清那隻手是君玄的冷還是沈星言的暖。此刻聽沈星言這樣講,她總算明白那杯水是他端的。
「你昨晚沒睡?」她問。
「睡了。」沈星言答得隨意,「就是在你門外多坐了一陣,怕你光又亂。」
凌櫻想說謝謝,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卡在唇間沒吐出來。她轉向君玄,那人正看著前方別墅亮起的幾盞夜燈,神情比天邊的雲更淡,像這一切本就是他該做的,不需要被提起,更不需要被道謝。
她忽然覺得胸口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空虛,也不是沉重,而是一種被人從兩邊穩穩托住的感覺。那感覺讓她想說點什麼,又怕一開口就破壞掉此刻的平衡。於是她只是把步子加快一點,走進別墅門廊投下的暖光裡。
門一推開,屋裡乾燥的木質氣味混著晚風的鹹味撲面而來。沈星言順手把門帶上,將風聲隔在外頭。君玄走進客廳,倒了杯常溫水遞給凌櫻。她接過來喝了兩口,才發覺自己確實渴了,喉嚨像被海風颳薄了一層。
「我去沖個澡。」她捧著杯子,目光在兩個男人之間短暫停留。沈星言點頭,君玄沒說話,視線卻在她握杯的手指上頓了半秒,像確認她手不抖了才移開。
凌櫻走進房間,拿好衣物進浴室。熱水從頭頂淋下時,她閉上眼,水流順著背脊滑到腳底,把沙粒與鹹味一併帶走。體內的銀光在熱氣中微微起伏,像回應著水聲,又像只是她太敏感。她想起海邊的風、想起那杯溫水、想起沈星言畫在濕沙上的弧線,還有君玄替她別頭髮時的指節。
她關掉水龍頭,用浴巾包住身體。鏡面上蒙著一層霧氣,她在上頭抹出一道痕,看見自己的臉被水氣暈得柔軟,琥珀色眼睛比平常更亮,嘴角不知何時彎著,倒像個剛從海裡撿回什麼寶貝的人。
穿好衣服出來時,客廳的燈已被調暗。沈星言坐在單人椅上翻書,見她出現,便合上書本。君玄站在窗邊,正把被風吹開的窗簾重新攏好。兩人同時望過來,又同時把視線收回去,客廳裡只剩翻頁聲與遠潮的悶響。
凌櫻走到矮几旁坐下,把濕髮攏到一側,說:「如果能力一直受控,像今天這樣,就很好。」她看看沈星言,再看向君玄,目光認認真真地從一人臉上移到另一人臉上。暖黃燈光將兩人的輪廓都鍍出細細的邊,沈星言藍眼裡映著燈芒,像海面碎月;君玄銀髮垂在肩後,整個人像從夜裡裁出來的一道影。
她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繞著浴巾邊角,聲音輕得接近氣音:「你們都很好看。」
沈星言先笑出聲,低低短短的,像從喉間滾出來。他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與她平視,語氣溫柔得過分:「你現在才發現?」
凌櫻耳尖紅了,沒接話。君玄仍站在窗邊,卻將目光落在她發梢,那兒正往下滴著一顆極小的水珠。他走過來,把摺好的乾毛巾遞到她手邊,只說了兩個字:「擦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