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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落星玄

13

海風帶著細小的水珠撲在皮膚上,涼絲絲的,像有人用濕潤的指尖輕輕點過。君玄站在斜前方半步,銀色長髮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幾縷髮尾不時擦過她手背,癢得細微。腳底踩著的碎貝殼沙徑有些硌,每走一步都能聽見細碎的哢嚓聲混進浪濤裡。

沈星言從右邊靠過來,伸手把吹亂的淺灰色袖口往上折了兩折,露出的腕骨被天光映得發白。海面在眼前鋪成一大片起伏的灰藍,浪頭翻捲時會帶出一瞬銀亮,撞在沙灘上碎成白沫,再慢慢退回去,留下深色的水痕。他看了她一會,又望向遠處,聲音被風削得有些散:“你現在和剛才不太一樣。”

她沒回話,只覺得身體裡那團亂竄的光忽然安靜了。先前還像煮開的水那樣頂著胸腔往上沖,此刻卻順著某種說不清的路徑一圈一圈盪開,從心口到指尖,從腰腹到腳底,像溫水緩緩注滿容器。這股熱意不再灼人,反而帶著午後曬過的棉被那樣的蓬鬆暖意,一下一下貼著經絡滑動。

君玄偏過頭,銀色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他沒開口,只是將身體轉過來半側,正好替她擋住最猛的一陣海風。風撞在他肩背上發出低沉的呼響,像有人隔著很遠在敲一面鼓。凌櫻的裙襬貼到小腿上,布料帶著海水的鹹濕涼意,她卻不覺得冷。

浪聲愈來愈近,又像愈來愈遠。每一次吸氣都像在吞進一片海,鹹味從鼻腔一直漫到喉嚨底;每一次吐氣,體內的銀光就往外擴一分,再輕輕收攏回來,邊緣變得比從前更乾淨。她甚至能「感覺」到那光拂過臟器時帶起的微弱震動,像有人在身體最深處撥動一根極細的弦。

沈星言忽然低低笑了一下。他繞到她身後,一手覆在她後腦勺上,掌心乾爽又暖,聲音混著海風送進耳裡:“別憋著,讓它自己走完。”話音落時,她後頸那塊皮膚被按得微微發麻,像有細小的電流從他指腹鑽進去,牽引著那些亂散的光重新排成完整的一圈。

凌櫻沒動,瞳孔裡映著整片海。天際有雲在移,緩慢地、厚厚地壓過太陽,海水從淺灰變成深靛。光線暗下來的瞬間,她覺得自己正在被什麼東西輕輕託著,呼吸一次,身體就輕一分,不是那種發虛的輕,而是像脫掉一件濕透的大衣,手腳都重新有了力氣。

君玄像感應到什麼,忽然伸手,將她垂在臉側的頭髮別到耳後,指節擦過耳垂時帶出冰涼的觸感。他低聲開口:“你體內的循環穩了。”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浪不大。凌櫻這才回過神,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走到離水很近的地方,鞋尖陷進濕沙裡,海浪漫上來的白沫幾乎要舔到她腳踝。

她往後退了一步,腳印立刻被下一波浪沖平。沈星言跟過來,用鞋尖在濕沙上畫了一道弧,說:“從這裡數到第七道浪,適合丟石頭。”凌櫻轉頭看他,又看看君玄,兩人都是一副尋常表情,好像她剛剛經歷的那場內在翻湧只是散步途中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她忽然笑了一下,彎腰想撿塊小貝殼,指尖還沒碰到沙地,就見一線海水湧過來蓋住那塊貝殼,留下一圈細白的泡。

君玄說:“回去吧,天要變了。”她抬頭,果然看見雲層壓低,遠處海面顏色愈發深濃。凌櫻拍掉手心裡沾的細沙,跟在兩人之間往回走。身體裡的光穩穩地一層一層收進深處,不再外露,連皮膚上細小的絨毛都似乎安靜下來。她看著前方那條鋪滿碎貝殼的小路,覺得自己每一步都踩得很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