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樱醒来时,窗外的光已经漫进半个房间。浅金色的日头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被面上,把她露在被子外的小腿照得微微发暖。她先是没有动,只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才慢慢把脸从君玄的胸口移开。
君玄还靠在床头,银色的长髮散在肩后,有几缕被压得贴在颈侧。凌樱刚抬头就对上他的视线,不知道他醒了多久。他的眼睛在光里颜色更浅,像两片薄冰化开,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
“醒了。”他先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点低哑。
凌樱点点头,喉咙里干得厉害。她试着撑起身,手臂才从被子里探出来又酸得发抖,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寸。君玄没说话,只把她的腰揽稳了,让她靠回原来的位置。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腰,隔着那件已经干得发硬的白衬衫,温度不烫,却很实在。
沈星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床尾。凌樱偏头看了一眼,床尾的被褥只有浅浅的凹陷,还留了一点他躺过的痕迹。她没来得及细看,房门外就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门把被按下去的轻响。
沈星言端着一个托盘进来,身上换了件浅灰色的长袖,袖子卷到小臂中段。他看见凌樱睁着眼睛,唇边浮起一点笑,不深,像平常那样温温的:“估摸着你差不多这个时间会醒,我去弄了点吃的。”
他走近几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上面有一杯温水,两片烤过的吐司,一小碟黄油,还有几颗洗过的草莓。凌樱看见那杯水,才意识到自己渴得厉害,伸手去拿时,手指尖还在轻微地抖。
沈星言先一步把杯子递到她手里,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带了一下,没多停。“慢慢喝,别呛着。”他说完就在床尾坐下,没再碰她,只是把草莓从碟子里挪到吐司旁边。
凌樱小口小口地喝水,温热的水滑进喉咙,整个人像从一层壳里慢慢挣出来。她喝完半杯,才把杯子放下,低着头小声道:“谢谢你们。”
沈星言笑了一声,短促又轻:“不用谢,吃吧。你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吃什么东西。”
凌樱拿起一片吐司,撕成小块往嘴里送。她吃得慢,胃里空太久,第一口咽下去时还有点不舒服,但很快饥饿感翻上来,几口就把第一片吃完了。君玄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把被子又往上提了提,盖住她赤着的肩。
沈星言等她吃完第二片吐司,才问:“头还晕吗?”
凌樱摇摇头:“不晕了,就是身上没什么力气。”
“正常的。”君玄在旁边接话,“你的光昨天消耗得太厉害,今天会虚一点。休息够了就没事。”
凌樱听着,低头看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她的手指还是有些发颤,但比刚醒的时候好多了。她想了想,小声说:“我昨天……后来是不是很麻烦你们?”
沈星言靠在床尾的边沿,看着她的脸:“没有。你只是睡着了。”
他说得太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凌樱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往被子后面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
君玄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颊边散下来的几缕长髮拨到耳后:“起来洗漱一下,我带你出去走走。”
凌樱应了一声,动作很轻地从床上下来。脚踩到地板时,她的膝盖还是软了一下,不得不扶住床边。沈星言想过来扶她,被君玄一个眼神止住了。
“让她自己试试。”君玄说。
凌樱抓着床沿站了几秒,等腿上的力气回来一点,才慢慢往浴室走。她走得不算稳,但每一步都实实地踩在地上。沈星言坐在床尾没动,目光却一直跟到浴室门口才收回来。
浴室里有准备好的新浴巾和一套浅色家居服。凌樱洗了把脸,又简单冲了一下身子,出来时身上的白衬衫换成了那套家居服。她整个人清爽了不少,乌黑的长髮还在往下滴水。
沈星言一看见她出来,就递过去一条干发巾:“头发吹一下,别这么湿着。”
凌樱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又看向君玄。后者已经起身走到窗边,正把窗帘整个拉开。外面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房间亮堂堂的,空气里干爽的气息散得到处都是。
沈星言把吹风机插上电源,拍了拍身边的位子:“过来,我帮你吹。”
凌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沈星言调了中档的风,先用手试了试温度,才把风嘴对准她后脑。暖风穿过发丝,他的手指跟着风从她头顶慢慢往下梳理,动作不紧不慢,把一缕一缕还缠在一起的黑髮分开。
凌樱起先有些紧绷,后来风吹得太舒服,整个人不自觉放松下来,连眼睛都半闭起来。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差点靠到沈星言肩膀上,又自己惊醒过来,坐直了身子。
沈星言从镜子里看见她这模样,低声笑了一下,没逗她,只把风嘴移回她没吹干的发尾。
君玄还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院子。阳光斜斜地打在他银色的髮上,像是把整片日光都盛进那些发丝里。他回头看了凌樱一眼,见她快被沈星言的暖风吹得又睡过去,才开口:“吹干了就出发。”
“去哪?”凌樱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迷蒙。
“带你认识一下这附近。”君玄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待在家里会闷着。”
沈星言正好关上吹风机,顺手把她落到脸前的一缕髮别到耳后:“顺便走走,沾点人气。总闷在房间里,光也会不顺畅。”
凌樱不太懂他说的“光也会不顺畅”是什么道理,但也没有多问。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感觉身上的酸软已经退了不少,胃里也暖暖的,整个人难得地精神了些。
三人穿过客厅,玄关处摆着几双外出的鞋。凌樱跟着换上自己的鞋,蹲下系鞋带时,沈星言就靠在旁边的鞋柜上,低头看她:“跟紧我们,别乱跑。”
“我又不是小孩。”凌樱小声回了一句,把鞋带打紧。
沈星言笑而不语。君玄已经推开了门,外头的风带着一点潮气吹进来,混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凌樱踏出门,阳光整个浇下来,她忍不住眯起眼,过了几秒才慢慢适应。
面前的院子不大,铺着浅灰色的石板,两侧种了一些说不上名字的花,叶子在风里翻出深深浅浅的绿。远处能看见围墙外起伏的树影,再远一点,能听到海浪拖长的声音。
君玄走在她左侧,沈星言在她右侧。凌樱夹在两人中间,步调不由自主地放慢。她不说话,只偶尔低头看脚下的石板,或者抬头看一眼树梢间漏下来的光斑。身体里的光很安静,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不再像昨天那样横冲直撞。她能感觉到君玄和沈星言就在很近的地方,不需要伸手,也不会消失。
走出院子,沿着一条窄窄的柏油路往下走,两边是低矮的灌木和几棵不知名的树。风从海的方向吹来,把她的发尾扬起来,也把她睡衣似的居家服吹得贴在小腿上。沈星言瞥了她一眼,评价道:“这身衣服果然还是太大了。”
凌樱低头看了看,袖口盖过了半截手掌,裤脚也拖在鞋面上。她抿了抿嘴:“还行,挺舒服的。”
“就你嘴硬。”沈星言笑。
君玄一直没说话,直到走到一处岔路口才停下。他抬手指了指左边那条路:“沿着这条路再走十五分钟,能到海边。右边是回别墅的方向,不会错。”
凌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左边的路尽头确实亮着一片开阔的灰蓝色。她忽然有点想去看海,脚步不自觉地往左边转了一小步。
沈星言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和君玄对了一眼,两人谁也没有阻止。三人便沿着左边那条路慢慢走下去,脚下的小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铺着碎贝壳的沙径。海风大了起来,又湿又腥,凌樱的头发被吹得糊了一脸。她还没伸手去拨,旁边已经伸过来一只手,把乱发从她脸上拨开,还顺手把那些碎髮都压到她耳后。
是君玄。他做这个动作时没看她,只说:“风大,别站太边上。”
凌樱“嗯”了一声,像个听话的学生似地跟在他身后走。沈星言走在最后头,慢悠悠地踩着她的影子,偶尔停下来看海面上掠过的鸟。
前面的路豁然开朗,一整片浅灰偏蓝的海在他们脚下铺开。浪花一下一下地舔着沙岸,声音又近又沉。凌樱站在离水线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远处天与海接成一条模糊的线,心里忽然说不出地安静。